霧很冷。不是冬天的那種乾冷，而是另一種——溼的，黏的，像有人把一塊巨大的溼布蒙在你臉上，捂住了你的口鼻，讓你喘不過氣。小青走在霧裡，伸手不見五指，只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嗒嗒嗒，嗒嗒嗒，在霧中迴盪，像有人在身後跟著她，一步不離。
她喊了一聲“姐姐”，沒有人回答。她又喊了一聲“法海”，還是沒有人回答。她的聲音被霧吞掉了，像一顆石子丟進深淵，聽不見迴響。她的心開始慌了，腳步越來越快，最後變成了跑。她在霧裡跑，跑得跌跌撞撞，好幾次差點摔倒，可她不敢停，因為一停，就再也找不到他們了。
跑著跑著，她忽然撞上了一個人。不是法海，不是白素貞，不是許仙，不是慧明。是一個女人。黑色的衣裳，黑色的頭髮，黑色的眼睛——不是暗紫色，是純黑，黑得像墨，黑得像深淵，黑得像沒有星星的夜。
那個女人站在霧裡，歪著頭，看著小青。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像是在欣賞一件有趣的玩具。
“小青。”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像風吹過綢緞，“你跑什麼？”
小青後退了一步，警惕地看著她。“你是誰？”
那個女人笑了，笑得很輕，可那笑聲在霧中迴盪，像鐘聲，一下一下地撞在看不見的牆壁上，又彈回來，變成無數個細碎的迴音。“我是誰？你不知道嗎？”
小青的腦子飛快地轉著。她搜遍了記憶，可怎麼都想不起在哪裡見過這個女人。她的臉是陌生的，她的聲音是陌生的，她的味道也是陌生的——不是妖氣，不是魔氣，不是仙氣，而是一種她從未聞過的氣息，像雪，像冰，像冬天裡第一場霜。
“我不認識你。”小青說。
那個女人歪了歪頭，那雙純黑的眼睛在霧中閃閃發光。“你不認識我，可我認識你。你是青姬的女兒，白素貞的妹妹，法海的心上人。”
小青的手指微微蜷了蜷。“你想怎樣？”
“我不想怎樣。”那個女人從袖子裡掏出一面鏡子，銅的，很小，只有巴掌大。鏡子的背面刻著一條蛇，盤成一個圈，咬著自己的尾巴——吞噬之蛇。“我只是想讓你看一樣東西。”
她把鏡子舉起來，對著小青。鏡子裡映出的不是小青的臉，是另一幅畫面——西湖，斷橋，霧。屋裡站著一個人，白色的衣裳，白色的臉，白色的手。是白素貞。她站在斷橋上，面前站著一個人——黑色的衣裳，黑色的頭髮，黑色的眼睛。和小青面前這個女人，一模一樣。
小青的血凝固了。“你對我姐姐做了什麼？”
那個女人笑了。“沒做什麼。只是請她看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你的命。”
小青的心跳漏了一拍。“我的命？”
“對。”那個女人的聲音很輕，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小青的耳朵裡，“你的命，在她手裡。她的命，在你手裡。你們是拴在一條繩子上的兩隻螞蚱，誰也離不開誰，誰也救不了誰。”
小青的手握成了拳頭。“你胡說。”
“我有沒有胡說，你很快就知道了。”那個女人收起鏡子，轉過身，朝霧的深處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小青，你姐姐在等你。跟我來。”
她邁出一步，消失在霧裡。小青站在霧中，看著那個女人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她的心在狂跳，她的腿在發抖，她的手心在冒汗。她知道這是個陷阱，可她不得不去。因為姐姐在前面。她在等她。
小青深吸一口氣，邁出一步，走進了霧的深處。
霧越來越濃，濃得像一堵牆，把天地萬物都罩住了。小青什麼都看不見，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咚咚咚，像擂鼓。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使不上勁。
走了不知多久，霧忽然散了。像有一雙無形的手，把霧撕開了，撕成兩半。眼前是一片湖——西湖。湖面上沒有波浪，沒有漣漪，沒有水鳥，沒有魚，什麼都沒有。只有水，靜靜的、死一般的、像一面巨大的銅鏡，映著天上的雲。湖的中央，有一座橋——斷橋。橋上站著兩個人。一個是白素貞，白衣白裙，頭髮披散著，像一尊白玉雕成的佛像。另一個是那個女人，黑衣黑裙，頭髮挽成髻，像一隻黑色的蝴蝶。
小青跑過去，跑上了斷橋，跑到白素貞面前，握住了她的手。白素貞的手是涼的，很涼很涼，涼得像冬天的井水。她的手在發抖，可她握住了，握得很緊，緊得白素貞的指節都在咯吱作響。
“姐姐，你沒事吧？”
白素貞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笑得很輕，很淡，可小青覺得，那是她見過的最好看的笑。“沒事。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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