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海說到做到。從那天起，他每天清晨都來小青的房間唸經。卯時，準時，一天不落。他盤腿坐在床邊的蒲團上，雙手合十，閉著眼睛，嘴唇一張一合，經文像流水一樣從嘴裡淌出來——不急不緩，不輕不重，像春天的雨，像夏天的風，像秋天的落葉，像冬天的雪。小青躺在床上，聽著他的聲音，覺得渾身舒坦，像泡在溫泉裡，從頭髮絲舒坦到腳趾頭。
可舒坦歸舒坦，她是小青。是那個偷桂花糕、吐口水、夜探金山寺、說“我喜歡你”的小青。她不可能乖乖地躺著聽經，什麼都不做。
第一天，她在法海唸到“照見五蘊皆空”的時候，忽然打了個噴嚏。不是普通的噴嚏，是那種驚天動地的、故意放大了十倍的噴嚏——“阿——嚏！”聲音在禪房裡迴盪，震得窗戶紙都在抖。法海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看了她一眼，又閉上了。繼續唸經。
小青不滿意。她要的是反應，不是無視。
第二天，她在法海唸到“度一切苦厄”的時候，忽然翻了個身，把被子蹬到了地上。被子落在地上，發出“噗”的一聲，揚起一片灰塵。法海的眼睛又睜開了一條縫，看了她一眼，又閉上了。繼續唸經。
小青更不滿意了。她決定加大力度。
第三天，她在法海唸到“色不異空，空不異色”的時候，忽然哼起了歌。不是正經的歌，是她自己編的，詞只有一句——“法海是個臭和尚，臭和尚，臭和尚。”翻來覆去地唱，唱得抑揚頓挫，唱得聲情並茂。法海的眼睛沒有睜開，可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很輕，很輕，輕得幾乎看不見。可小青看見了。她在心裡笑了，臉上卻裝出一副無辜的表情，繼續唱。
第西天，她在法海唸到“是諸法空相”的時候，忽然伸出手，夠到了床頭的茶杯。她把茶杯舉起來，對著陽光看——瓷的，白的，上面畫著一朵青花。她看了幾眼，然後手一鬆，茶杯掉了。茶杯落在地上，摔成了兩半，發出一聲脆響，像骨頭斷裂的聲音。法海的眼睛終於睜開了。他看著地上的碎片，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小青。
“施主。”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
小青眨了眨眼。“嗯？”
“那是貧僧的茶杯。”
“我知道。”
“是慧明送給貧僧的。”
“我知道。”
“是慧明從杭州城裡買的，花了他一個月的零用錢。”
小青的心虛了一下。可她嘴硬。“摔了就摔了，再買一個唄。”
法海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嘆了口氣，從蒲團上站起來，走到門口，喊了一聲：“慧明。”
慧明從隔壁跑過來，跑得氣喘吁吁。“師父，怎麼了？”
“掃一下。”法海指著地上的碎片。
慧明低下頭，看見碎成兩半的茶杯，愣住了。他的眼睛紅了，鼻尖紅了，嘴唇在發抖。他蹲下來，把碎片撿起來，捧在掌心裡，看了很久。
“師父，這是你最喜歡的茶杯。”
“嗯。”
“是慧明攢了好久的錢買的。”
“嗯。”
“慧明本來想再買一個的，可那個攤主己經不賣了。”
法海沉默了。他伸出手，摸了摸慧明的頭。“沒事。碎了就碎了。再喜歡的杯子，也是杯子。碎了，就換一個。”
慧明點了點頭，把碎片包在手帕裡，塞進袖子裡，拿著掃帚出去了。
小青躺在床上，看著法海的背影，看著他微微彎曲的脊背，看著他垂在肩頭的頭髮——他蓄髮了，不再是光頭，頭髮很短，很黑，像剛長出來的草芽。她的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不是愧疚，是心疼。她在心疼他，心疼他失去了最喜歡的茶杯，心疼他失去了師父，心疼他失去了那麼多東西，可他從來不抱怨，從來不喊疼，從來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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