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水漫過頭頂的那一刻，小青什麼都看不見了。不是夜晚的黑——夜晚有月光、有星光、有燈火，總有一點點亮。這裡的黑是活的，像一團有生命的墨，在她周圍流動，舔著她的皮膚，鑽進她的毛孔，滲進她的血管。她覺得自己正在被什麼東西吞噬，從外到內，從皮到骨，從血肉到魂魄。她握緊了法海的手，那隻手是她唯一能確定自己還活著的東西。
他們走了很久。久到小青的肺快要炸了，久到她的腿己經不是自己的了，久到她的意識開始模糊。然後，她看見了光——很弱，很弱，弱得像螢火蟲，可它亮了。她盯著那點光，看了很久。光越來越大，越來越亮，亮得像一顆星星，亮得像一隻眼睛，亮得像在說——“我來了。”
是塔。黑色的，很高，很高，高得看不見頂。塔身刻滿了符文，紅色的，一閃一閃的，像心跳。塔底有一扇門，門是黑色的，關得緊緊的，像一張閉著的嘴。和上次一模一樣，又好像什麼都不一樣。空氣裡多了一種味道——不是檀香，不是花香，不是草木的清香。是血。妖的血。新鮮的，剛流出來的，還帶著體溫的血。小青聞到了那個味道，胃裡一陣翻湧，差點吐出來。
法海松開她的手，游到門前，伸出手，放在門上。門是涼的，很涼很涼，涼得像冬天的井水。他閉上眼睛，唸了一句咒語。金光從掌心湧出來，很亮，很亮，亮得像一千個太陽，照亮了整座塔，照亮了整片湖底。門上的符文開始閃爍，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快得像心跳，快得像擂鼓，快得像她第一次看見他時，心跳的速度。
門開了。湖水湧進去，把他們也帶了進去。塔裡面很暗，沒有燈，沒有窗戶，只有牆，只有符文，只有黑暗。他們浮出水面，爬上了塔底的地面。地面是溼的，滑滑的，長滿了青苔。小青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水從她身上流下來，流了一地，像眼淚。
法海蹲在她身邊，伸出手，輕輕拍著她的背。“沒事吧？”
小青搖了搖頭，說不出話。她的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幹又澀，像塞了一把沙子。她抬起頭，看著西周。塔底比上次來的時候更黑了，符文也不閃了，像死了一樣。空氣裡瀰漫著那股血腥味，越來越濃，濃得像一堵牆，堵在喉嚨裡，讓人想吐。
“姐姐。”她喊了一聲。
沒有人回答。只有迴音，從西面八方湧過來——“姐姐……姐姐……姐姐……”那些迴音像一群看不見的鳥，在她頭頂盤旋，嘰嘰喳喳的，吵得她頭疼。
“白施主！”法海也喊了一聲。
還是沒有回答。只有迴音，越來越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黑暗中。
小青的心開始慌了。她站起來，朝塔的深處走去。法海跟在她身後。許仙跟在法海身後。白素貞跟在許仙身後。慧明跟在白素貞身後。五個人，一列縱隊，走在黑暗的塔裡，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嗒嗒嗒，嗒嗒嗒，像有人在身後跟著他們，一步不離。
走了不知多久，小青忽然停下來。因為她聽見了一個聲音——很輕，很輕，像什麼東西在叫。不是人的叫聲，是動物的——細細的，軟軟的，糯糯的，像剛出生的小貓在找媽媽。
“喵——”
小青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循著聲音走過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因為她看見了光——不是符文的光，是另一種。很弱，很弱，弱得像螢火蟲，可它很溫暖，像冬天的爐火，像春天的風，像母親哄孩子入睡時的呢喃。
光裡，坐著一個人。灰色的僧袍，冷白的臉，眉心一點硃砂。是法海。不，不是法海——是另一個法海。他的頭髮是光的，穿著僧袍，手裡沒有禪杖，面前放著一隻小小的木箱。木箱敞開著，裡面裝著一些瓶瓶罐罐、布條、剪刀。他的懷裡，抱著一隻小兔子。小兔子的腿受傷了，在流血，紅色的血染在白色的毛上，像一朵一朵小小的花。
法海低著頭，很認真地在給小兔子包紮。他的手指很輕，很輕，輕得像怕弄疼它。他把布條一圈一圈地纏在小兔子的腿上，纏得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小兔子不叫了，安靜地窩在他懷裡，用腦袋蹭著他的手。法海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那是一個很淡很淡的笑，淡得像水面上的倒影，風一吹就散了。
小青站在黑暗裡，看著那個法海，看著他的笑，看著他的手，看著那隻小兔子。她的眼淚掉了下來。她想起了第一次被關在金山寺的鎮妖塔裡，她蜷縮在角落裡，又黑又冷，怕得要死。法海每天來唸經，唸完經就走，從不和她多說一句話。她以為他恨她，以為他厭惡她，以為他在她眼裡只是一條該被收服的妖。不是。他會在深夜給小動物包紮傷口。他會蹲在地上，把受傷的小兔子抱在懷裡，輕輕撫摸它的頭，輕聲說“別怕，別怕，一會兒就好了”。
他不是石頭。他的心是軟的，暖的，會疼的。他只是不會說。他只會做。
“法海。”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水麵。
那個法海沒有聽見。他還在給小兔子包紮，纏完了最後一圈布條，打了一個小小的結。他把小兔子舉起來，對著燈光看了看，然後笑了，笑得很輕，很淡，可那是他見過的最好看的笑。
“好了。”他說，“不疼了。”
小兔子叫了一聲，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法海把它放在地上，它跳了兩下，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跑進了黑暗裡。
法海看著它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開始收拾木箱裡的東西。他把瓶瓶罐罐放好，把剪刀擦乾淨，把剩下的布條疊整齊。他做這些事的時候，臉上沒有表情，可他的手很穩，很慢，很溫柔。
小青走過去，蹲在他面前，伸出手，想摸他的臉。可她的手穿過了他的身體，什麼都摸不到。他是透明的，像一層紗，像一片霧，像一陣風。
“法海。”她又喊了一聲。
他還是沒有聽見。他站起來，提著木箱，朝黑暗的深處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
“小青。”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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