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姬醒來的第三天，清波門的小院徹底變了樣。院子裡多了幾樣東西——一張躺椅，是許仙從家裡搬來的，竹製的，舊舊的，可很結實；一床薄被，是白素貞親手縫的，棉的，軟軟的，上面繡著幾朵青色的蘭花；一隻小木桌，是法海做的，歪歪扭扭的，桌腿一長一短，墊了一塊石頭才站穩。小青看著那張桌子，笑了很久。法海站在旁邊，耳朵紅紅的，不說話。
“法海，你這桌子做得真好看。”小青蹲下來，摸著桌腿上歪歪扭扭的雕花——如果那些彎彎曲曲的線條可以叫雕花的話。
法海沉默了一會兒。“不好看。”
“好看。”
“不好看。”
“好看。”小青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你做的，什麼都好看。”
法海的耳朵更紅了。他轉過身，走到桂花樹下，坐下來，閉上眼睛，開始唸經。小青看著他的背影，笑了。她站起來，走到廚房，端了一碗粥，走到法海面前，把碗遞給他。
“法海，喝粥。”
法海睜開眼睛，看著那碗粥。白米粥，紅棗，濃稠的，燙燙的。他接過去，喝了一口。燙的，燙得他舌尖發麻，可他沒吐出來，他含著那口燙粥，嚥了下去。
“好喝嗎？”小青問。
法海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好喝。”
小青笑了，笑得很輕，很淡，可法海覺得，那是他見過的最好看的笑。她在他身邊坐下來，託著下巴，看著他喝粥。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又一口，像是在品嚐什麼珍貴的東西。其實只是白米粥，紅棗，最普通的那種。可小青覺得，他喝粥的樣子，比唸經的樣子還好看。
“法海。”
“嗯。”
“你以前在金山寺，每天吃什麼？”
法海沉默了一會兒。“粥。”
“什麼粥？”
“白米粥。”
“沒有紅棗？”
“沒有。”
小青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她想起法海在金山寺的禪房裡，一個人坐在矮案前，喝著一碗沒有紅棗的白米粥。沒有人陪他，沒有人問他“好喝嗎”，沒有人對他說“你做的什麼都好看”。他只是一個人，喝完了粥，洗了碗，然後抄經，唸經，敲木魚。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法海。”
“嗯。”
“以後你每天來我家喝粥。我讓姐姐給你放紅棗。”
法海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輕，很淡，可小青覺得，那是他見過的最好看的笑。“好。”
青姬躺在躺椅上，蓋著薄被，閉著眼睛。她的臉還是白的，嘴唇還是紫的，可她的呼吸平穩了，不像前幾天那麼急促。白素貞坐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撫摸著。許仙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把扇子，輕輕地給青姬扇風。慧明蹲在桂花樹下，撿著落下來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放進手帕裡。
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竹葉，沙沙沙；只有粥，在鍋裡咕嘟咕嘟；只有法海唸經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流水，像鐘聲，像母親哄孩子入睡時的呢喃。
小青聽著那個聲音，靠在桂花樹上，閉上了眼睛。她以為自己會睡著，可她沒有。她在想——法海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她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覺得他是個冷酷無情的臭和尚。他拿金缽罩她，說她“妖性難移”，說要“格殺勿論”。她恨他，恨得牙癢癢。可後來，她發現他會在深夜給小兔子包紮傷口。她發現他會給她送桂花糕，給她熬粥，把從不離身的護法鈴塞進她手裡。她發現他會說“我不想殺你”，會說“我是在送一個我不想讓她走的人”，會說“我是你的，只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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