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海今天破戒了嗎》第52章他說佛門的規矩(1)

圓圓來的第三天，法海開始教小青唸經。

不是他主動要教的。是小青纏著他，纏了整整一個上午。她蹲在他面前，雙手託著下巴，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星星。“法海，你教我念經吧。”法海正在抄經，筆尖懸在紙上，墨汁滴落，洇開一朵黑色的花。他沒有抬頭。“為什麼？”小青歪著頭想了想。“因為好聽。你念經的時候，聲音特別好聽。像流水，像鐘聲，像母親哄孩子入睡時的呢喃。”法海的耳朵紅了。他低下頭，繼續抄經。“不行。”“為什麼？”“因為念經不是好玩的事。”小青撅起了嘴。“我沒說好玩。我是認真的。”法海放下筆，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深潭般的眼睛裡，有光——不是佛光，不是法力，是另一種，像水底的月亮，被風吹皺了，碎成一片一片的，可還在亮。“唸經，是為了修行。修行，是為了放下。”小青愣住了。“放下？放下什麼？”“放下執念，放下貪嗔痴，放下七情六慾。”法海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

小青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眼淚掉了下來。“法海，你是不是後悔了？”法海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後悔什麼？”“後悔還俗。後悔和我在一起。”法海伸出手，用指腹擦去了她臉上的眼淚。他的手指是涼的，指腹上有薄薄的繭，那是常年抄經磨出來的。那粗糙的觸感擦過小青的臉頰，像砂紙劃過絲綢，可小青不覺得疼，她只覺得燙。“小青。”“嗯。”“我不後悔。”小青的眼淚掉得更兇了。“那你為什麼要說放下？”“因為，”法海的聲音很輕，可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砸在地上，砸出一個一個深深的坑，“有些東西，放下了，才能拿得起。”小青愣住了。“什麼意思？”法海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陽光湧進來，刺得他眯了眯眼睛。院子裡的桂花樹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花瓣金燦燦的，像碎金子。圓圓蹲在石桌上，舔著爪子，看見法海，喵了一聲。法海看著那隻貓，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小青。“佛門有規矩。戒貪，戒嗔，戒痴，戒淫，戒妄。我犯了戒，破了規，己經不是佛門弟子了。”小青的眼淚又掉了下來。“法海……”“可佛門的規矩，有些是對的。戒貪——不要貪戀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戒嗔——不要被憤怒矇蔽心智。戒痴——不要執迷不悟。戒淫——不要放縱慾望。戒妄——不要說謊。”法海走回到小青面前，蹲下來，和她平視。“小青，我喜歡你。喜歡得要命。可我不能因為喜歡你，就變成一個貪嗔痴慢疑的人。我想做一個更好的人。配得上你的人。”

小青哭出了聲。她撲進他懷裡，抱住了他的脖子，哭得像個孩子。“法海，你己經很好了。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人。”法海抱著她，拍著她的背，一下，又一下。“還不夠好。”小青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你要怎樣才夠好？”“唸經。”法海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水麵，“修行。放下。”小青的眼淚又掉了下來。“那你教我。我陪你一起放下。”法海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輕，很淡，可小青覺得，那是他見過的最好看的笑。“好。”

那天下午，法海開始教小青唸經。他們坐在桂花樹下，面對面，中間隔著一隻小小的木桌。木桌是法海做的，歪歪扭扭的，桌腿一長一短，墊了一塊石頭才站穩。桌上放著一卷經書——《心經》。法海翻開經書，指著第一行字。“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小青跟著念：“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法海點了點頭。“知道什麼意思嗎？”小青想了想。“不知道。”法海沉默了一會兒。“觀自在菩薩，就是觀世音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就是修行到了很深很深的時候。照見五蘊皆空，就是看見了色、受、想、行、識都是空的。度一切苦厄，就是度過所有的苦難。”小青看著他。“你見過五蘊皆空嗎？”法海搖了搖頭。“沒有。”“那你見過菩薩嗎？”“沒有。”“那你為什麼還信？”法海沉默了很久。久到陽光從桂花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明明暗暗的，像一幅會動的畫。久到圓圓從石桌上跳下來，跑到他們腳邊，蜷成一團，呼嚕呼嚕地睡著了。久到小青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了。“因為信，不需要看見。”小青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眼淚掉了下來。“法海。”“嗯。”“你真好。”法海的耳朵紅了。“好什麼？”“你好。什麼都好。”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是涼的，很涼很涼，涼得像冬天的井水。可她握住了，握得很緊，緊得他的指節都在咯吱作響。

他們繼續唸經。一句一句，一段一段，一頁一頁。小青念得很慢，很認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的聲音很好聽，脆脆的，亮亮的，像銀鈴。法海聽著她的聲音，嘴角微微翹著。那是一個很淡很淡的笑，淡得像水面上的倒影，風一吹就散了。

慧明從廚房裡探出頭來，看著他們，笑了。他縮回頭，繼續熬粥。粥是白米粥，紅棗，濃稠的，咕嘟咕嘟的，像在唱歌。

白素貞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件縫了一半的衣裳。她坐在屋簷下，一針一線地縫著。針腳細密整齊，像一排排小小的螞蟻。許仙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本書，翻著。翻得很慢，一頁，一頁，又一頁，像是在品味什麼。其實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他在聽小青唸經。聽她的聲音，脆脆的，亮亮的，像銀鈴。他笑了。

青姬躺在躺椅上，蓋著薄被，閉著眼睛。她的嘴角翹著，在笑。她也在聽。聽小青唸經，聽法海的聲音，聽慧明熬粥的聲音，聽白素貞縫衣裳的聲音，聽許仙翻書的聲音。她聽著這些聲音，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不是安心，是幸福。那種幸福，像春天的風，像夏天的雨，像秋天的落葉，像冬天的雪。像她五百年前第一次看見白素貞時，白素貞蜷縮在她手心裡，只有手指那麼粗，只會說“餓”。

她睜開眼睛，看著天空。天空很藍，藍得像一塊剛洗過的布，沒有一絲雲彩。她看著那片藍，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笑得很輕，很淡，可那是她見過的最好看的笑。

“娘。”白素貞的聲音從身邊傳來。

青姬轉過頭，看著她。白素貞放下手裡的衣裳，走到她面前，蹲下來，握住她的手。“娘，你冷嗎？”

青姬搖了搖頭。“不冷。”

“餓嗎？”

“不餓。”

“想吃什麼嗎？”

青姬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笑得很輕，很淡，可白素貞覺得，那是她見過的最好看的笑。“想喝你熬的粥。”

白素貞的眼淚掉了下來。她站起來，走進廚房，盛了一碗粥，端到青姬面前，蹲下來，把碗遞給她。“娘，喝粥。”

青姬接過碗，低頭看著那碗粥。白米粥，紅棗，濃稠的，燙燙的。和她以前熬的一模一樣。她喝了一口。燙的，燙得她舌尖發麻。可她沒吐出來，她含著那口燙粥，嚥了下去。

“好喝嗎？”白素貞問。

青姬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笑得很輕，很淡，可白素貞覺得，那是她見過的最好看的笑。“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