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睡。
法海笑了，笑得很輕，很淡，可那是他見過的最好看的笑。
他拿起筆，繼續抄經。一筆一劃，很慢，很認真，像是在雕刻。他抄的是《心經》——“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
他抄到這裡，停了下來。因為他在想——無色聲香味觸法。沒有顏色，沒有聲音，沒有氣味，沒有味道，沒有觸覺，沒有法。什麼都沒有。可他有色聲香味觸法。他看得見小青的青衣，聽得見小青的笑聲，聞得見小青身上的桂花香，嘗得過小青嘴唇的味道，摸得過小青手的溫度。他什麼都有。他放不下。他不想放下。
“師父。”慧明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法海抬起頭，看著他。慧明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粥。“師父，喝粥。”
法海放下筆，接過碗，低頭看著那碗粥。白米粥，紅棗，濃稠的，燙燙的。他喝了一口。燙的，燙得他舌尖發麻。可他沒吐出來，他含著那口燙粥，嚥了下去。
“好喝嗎？”慧明問。
法海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輕，很淡，可慧明覺得，那是他見過的最好看的笑。“好喝。”
慧明的眼淚掉了下來。他撲進法海的懷裡，抱住了他的脖子，哭得像個孩子。“師父……師父……”
法海抱著他，拍著他的背，一下，又一下。“別哭了。師父在。”
慧明哭夠了，抬起頭，看著法海。“師父。”
“嗯。”
“你以後不要一個人了。”
法海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輕，很淡，可慧明覺得，那是他見過的最好看的笑。“好。”
慧明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了下來。他擦了擦眼淚，站起來，跑出了屋子。
法海坐在矮案前，抱著圓圓，看著窗外的天。天很藍，藍得像一塊剛洗過的布，沒有一絲雲彩。可他看得見那朵雲——青色的，小小的，軟軟的，像她的嘴唇。
“小青。”他在心裡說，“謝謝你。”
他低下頭，繼續抄經。一筆一劃，很慢，很認真，像是在雕刻。他抄的是《心經》，可他寫的每一個字，都是“青”。
遠處的西湖上，又傳來一聲鐘響。這一次，不是規矩，而是——破戒。
法海抬起頭，看著那個方向。他看不見什麼，可他聽得見那個聲音——很輕，很輕，像有人在說，“值得，值得，值得。”
是師父。師父在天上，在最亮的那顆星星上，看著他，在笑。再說——值得。為了她，值得。
法海的眼淚掉了下來。他沒有擦，因為擦了還會流。他不想擦，因為這是他為師父流的眼淚。
“師父。”他在心裡說，“弟子不會讓您失望的。”
他低下頭，繼續抄經。一筆一劃，很慢，很認真。他抄完了最後一句，放下筆，合上經書。圓圓在他膝蓋上睡著了，肚子一起一伏的，像一隻小小的風箱。
他摸了摸它的頭。“圓圓。”
貓沒有醒。它睡得很沉，沉得像石頭，沉得像山，沉得像五百年前她第一次看見他時，他眉心的那顆硃砂痣。
法海笑了，笑得很輕，很淡，可那是他見過的最好看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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