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海抄了一整本“青”字的那個下午，小青決定教他罵人。她不是心血來潮。她想了很久了。從第一次在靈隱寺被他用金缽罩住的時候就在想——這個和尚，會不會罵人？他被她吐了一臉口水，沒罵；被她偷了桂花糕，沒罵；被她捏住鼻子，沒罵；被她親了臉，還是沒罵。他從來不罵人。不管多生氣，多無奈，都拿她沒辦法，他只是說“阿彌陀佛”，或者“施主請回”，或者什麼都不說，耳朵紅紅地走開。
小青覺得這樣不行。一個人怎麼能不罵人呢？生氣了就要罵，難過了就要哭，高興了就要笑。這是妖的活法。人的活法。不是佛的活法。可他己經不是佛門弟子了。他是法海。是她的法海。她不想讓他把什麼都憋在心裡——憋成內傷，憋成眉頭上的皺紋，憋成抄了一整本的“青”字。
“法海。”她坐在桂花樹下，雙手託著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法海正在修那張歪歪扭扭的桌子。桌腿又鬆了，墊的石頭不穩，一碰就晃。他蹲在地上，拿著一把小錘子，叮叮噹噹的，很認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嗯。”
“我教你罵人吧。”
法海的手頓了一下。錘子敲偏了，砸在手指上，疼得他眉頭皺了一下。他把手指放進嘴裡含了含，然後繼續敲。“不用。”
“為什麼？”
“罵人不好。”
“罵人怎麼不好了？生氣了就要罵。罵出來就舒服了。憋著才不好。”
法海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自己在金山寺的那些年——生氣了，唸經；難過了，唸經；想罵人了，唸經。唸經，唸經，唸經。什麼都念經。唸到後來，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唸經，還是在逃避。逃避情緒，逃避慾望，逃避那個想罵人、想哭、想笑的自己。
“小青。”他放下錘子，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嗯。”
“你罵過人嗎？”
小青想了想。“罵過。”
“罵誰？”
“罵你。”
法海愣了一下。“罵我什麼？”
小青歪著頭，想了想。“臭和尚。”
法海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還有呢？”
“禿驢。”
法海的嘴角又翹了一下。“還有呢？”
“沒了。”小青攤開手，“我只會罵這兩句。”
法海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輕，很淡，可小青覺得，那是他見過的最好看的笑。“那你教我什麼？”
小青的臉紅了。“我……我可以現學。”
“跟誰學？”
小青轉過頭，看著廚房的方向。慧明在熬粥，白素貞在切菜，許仙在燒火。她看了他們一眼，又轉回來，看著法海。“跟姐姐學。她罵過許仙。”
法海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許仙做了什麼？”
“不記得了。反正姐姐罵他了。罵完還哭了。許仙哄了她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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