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之後，法海變得沉默了。不是他以前就不沉默——他以前也沉默，唸經的時候沉默，抄經的時候沉默，掃地的時候沉默，餵貓的時候沉默。可那種沉默是滿的，像一杯裝滿了水的杯子，水面平靜，可水是滿的。現在的沉默是空的。像一口枯井，丟一顆石子下去，聽不見迴響。
小青最先察覺到這種變化。那天清晨，她端著一碗粥走到桂花樹下，法海坐在那裡，手裡握著經書，沒有念，只是握著。他的眼睛看著前方，可眼裡沒有光。她蹲下來，把碗遞給他。“法海，喝粥。”他接過碗，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碗，繼續握著經書。
“不好喝嗎？”小青問。
法海搖了搖頭。“好喝。”
“那你為什麼只喝一口？”
法海沉默了一會兒。“不餓。”
小青看著他，看著他微微皺著的眉頭，看著他抿成一條線的嘴唇，看著他眉心那顆硃砂痣——以前是紅的，像血，像火，像她心裡那團燒不完的恨。現在還是紅的，可那紅色淡了，像褪了色的綢緞，舊舊的，皺皺的，沒有光澤。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眉頭，想把那個皺著的結撫平。
“法海。”
“嗯。”
“你在想什麼？”
法海沉默了很久。“在想經。”
小青的眼淚掉了下來。她知道他在撒謊。他不再想經。他在想那封信，想那個拋棄他的人，想那句“爹對不起你”。他在想他爹是誰，長什麼樣，叫什麼名字，為什麼不要他。他在想他爹現在在哪，還活著嗎，會不會來見他。他在想——他該不該恨。
“法海。”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是涼的，很涼很涼，涼得像冬天的井水。她握住了，握得很緊，緊得他的指節都在咯吱作響。“你騙人。”
法海低下頭，看著他們握在一起的手。她的手是暖的，很暖很暖，暖得像春天的風。他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然後他握緊了她的手。
“小青。”
“嗯。”
“我沒事。”
“你騙人。”小青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水麵，“你有事。你很不開心。你不說，可我知道。”
法海看著她，看了很久。那雙深潭般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疲憊。那種疲憊，不是走了一天路的累，不是抄了一天經的累，是另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累，像有人把她的骨頭一根一根抽出來，泡在冰水裡，再塞回去。
“小青。”
“嗯。”
“我只是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小青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她鬆開他的手，站起來，端著那碗只喝了一口的粥，走進了廚房。她沒有回頭。她怕一回頭，就會看見他空空的眼，就會忍不住哭，就會撲進他懷裡，抱著他說“法海，你不要一個人”。可她不能。因為他說了，想一個人待一會兒。她不能連這個都不給他。
白素貞站在灶臺邊，看著小青端著碗走進來，眼睛紅紅的，鼻尖紅紅的，嘴唇在發抖。她嘆了口氣，接過碗，把粥倒回鍋裡，蓋上蓋子。
“小青。”
“嗯。”
“讓他一個人待一會兒。”
小青點了點頭，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圓圓跑過來，蹭著她的腿，叫了一聲。她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頭。“圓圓。”貓抬起頭，看著她，眼睛亮亮的，像兩顆星星。她看著那雙眼睛，忽然想起了法海——以前他的眼睛也是亮的，像星星，像月亮，像她第一次看見他時，他眉心的那顆硃砂痣。可現在，那光滅了。不是全滅，是滅了一大半，只剩一點點，在深處，在很深的深處，像快要燃盡的蠟燭，跳一下，跳一下，隨時會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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