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退了的第三天，金山寺的鐘聲又響了。不是急響，是慢響——一下，一下，又一下，像老人的腳步，一步一步，不急不緩。可那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沉重，像有人把一口巨大的鐵鍋扣在了鐘上，悶悶的，沉沉的，壓得人喘不過氣。法海站在桂花樹下，聽見那鐘聲，手裡的掃帚停了。他抬起頭，看著金山寺的方向。天很藍，藍得像一塊剛洗過的布，沒有一絲雲彩。可他看得見那朵雲——灰色的，小小的，軟軟的，像師父的衣裳。
“師父。”他在心裡說，“弟子聽見了。”
沒有人回答。只有鐘聲，一下，一下，又一下。
慧明從廚房裡跑出來，跑到法海面前，手裡還拿著勺子，粥從勺子上滴下來，落在地上，濺起一朵一朵小小的白花。“師父，金山寺的鐘——”
法海點了點頭。“我聽見了。”
“鐘聲不對。不是法會，不是早晚課，不是警鐘。是——喪鐘。”
法海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喪鐘。金山寺的喪鐘，只有住持圓寂的時候才會敲。上一任住持是他的師父，師父死的時候，他敲了三百六十下，一下不多，一下不少。今天是三百六十下嗎？他數著。一下，兩下，三下……數到三百六十下的時候，鐘聲停了。不多不少，正好三百六十下。
法海的眼淚掉了下來。他沒有擦，因為擦了還會流。他不想擦，因為這是他為金山寺流的眼淚。
“師父，誰死了？”慧明的聲音在發抖。
法海搖了搖頭。“不知道。”
他放下掃帚，走進屋裡，換了件衣裳，走出來。小青站在門口，看著他，眼睛紅了。“法海，你要去金山寺？”
“嗯。”
“我跟你去。”
法海看著她，看了很久。“好。”
他們手牽著手，走出了院門，走上了西湖邊的青石板路。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暖的，可法海覺得冷。不是身體冷，是心裡冷。因為他在想——誰死了？是慧空？是慧明認識的那個師兄？還是那個每天掃地的老和尚？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金山寺是他的家。他在那裡住了二十年，唸了二十年的經，抄了二十年的經，敲了二十年的木魚。那裡有他的師父，有他的師兄弟，有他餵過的貓，有他掃過的院子，有他挑過水的水井，有他砍過柴的山坡。那裡有他所有的過去。
他們走啊走，走啊走，走到了金山寺的山門前。山門敞開著，院子裡站滿了和尚，排成兩列，低著頭，雙手合十，在唸經。他們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流水，像鐘聲，像母親哄孩子入睡時的呢喃。可他們的臉上沒有平靜，只有悲傷。他們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地哭，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滑過臉頰，滑過下巴，滴在地上，洇開一小片，一小片，像一朵一朵小小的花。
法海走進去，走過那些和尚，走過大雄寶殿，走過藏經閣，走過偏殿，走到了後院。後院有一棵松樹，松樹下有一塊石頭，石頭上坐著一個人。不是人，是屍體。一個老和尚，穿著灰色的僧袍，光著頭，臉上有皺紋，眼睛閉著，嘴角翹著，在笑。笑得很輕，很淡，可那是他見過的最好看的笑。是慧空。慧明的師兄，那個每天掃地的老和尚，那個每天餵貓的老和尚，那個每天給法海留飯的老和尚。他死了。坐在松樹下，靠在石頭上，睡著了。再也沒有醒來。
法海跪下來，磕了三個頭。“師兄。”
慧明跪在他身後，也磕了三個頭。“師兄。”
小青跪在法海身邊，磕了三個頭。“師兄。”
慧空沒有回答。他只是坐在那裡，閉著眼睛，嘴角翹著，在笑。笑得很輕，很淡，可那是他見過的最好看的笑。
法海看著他的臉，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慧空面前，蹲下來，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臉是涼的，很涼很涼，涼得像冬天的井水。沒有溫度，沒有呼吸，沒有心跳。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張臉，一張安靜的、慈祥的、像在睡覺的臉。
“師兄。”法海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你怎麼死的？”
沒有人回答。只有風，從西湖上吹過來，涼涼的，帶著桂花和露水的味道。
法海站起來，轉過身，看著那些和尚。他們看著他，眼淚還掛在臉上。“法海師兄。”一個年輕和尚走過來，是慧明認識的那個，叫慧淨。他走到法海面前，跪下來，磕了一個頭。“法海師兄，慧空師兄是被鬼殺死的。”
法海的血凝固了。“鬼？”
“前天夜裡，鬼來了。很多鬼。它們衝進金山寺，砸了佛像，燒了經書，打傷了師兄們。慧空師兄為了保護藏經閣，一個人擋住了它們。等我們趕到的時候，他己經——”慧淨說不下去了，低下頭，把臉埋進掌心裡。
法海的眼淚掉了下來。他沒有擦，因為擦了還會流。他不想擦，因為這是他為慧空流的眼淚。“藏經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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