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以後,法海每天教小青寫一個字。早晨,喝完粥,收拾完碗筷,鋪紙,研墨,執筆。小青坐在他左邊,看著他的手在紙上移動,一筆一劃,很慢,很認真。他寫完了,她把紙拿過來,照著寫。一遍,兩遍,三遍,寫到紙不夠用了,寫到墨幹了,寫到她覺得這個字己經刻在腦子裡了。
可“刻在腦子裡”和“寫在紙上”,是兩回事。小青的手握筆的時候,像握著一根不聽使喚的樹枝。她想讓它往左,它偏往右;想讓它輕,它偏重;想讓它寫出一個端端正正的字,它偏寫出一個東倒西歪的怪物。比如“法”字,法海寫的是——左邊三點水,右邊一個“去”,整整齊齊,像一座小房子。小青寫的也是左邊三點水,右邊一個“去”,可她的三點水歪歪扭扭,像三滴被風吹斜的雨;右邊的“去”,上面一橫太長,下面一橫太短,撇和捺像兩條打架的腿。她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法海,這個字念什麼?”
“法。我的姓。”
“你的姓?我以為你叫法海,法就是法,不是姓。”
法海沉默了一會兒。“師父說,我是孤兒,不知道姓什麼。法海是法名,不是名字。”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兩個字——“石”和“君”。君寶的君,寶貝的寶。“這是我前世的名字。石君寶。”
小青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石君寶,真好聽。”她拿起筆,照著寫了一遍。“石”字寫成了“口”加一撇,“君”字寫成了“口”加一個歪歪扭扭的“尹”,最後一筆豎太長,戳到了紙的邊緣。她的臉紅了,“太難了。”
法海沒有笑。他拿起筆,在她寫的字旁邊重新寫了一遍。“不要急,慢慢來。先寫‘石’,橫,撇,豎,橫折,橫。口字要寫方正,撇不要太長。”小青照著寫了一遍,又寫了一遍,又寫了一遍。寫到第西遍的時候,“石”字終於有點像“石”了。小青笑了。
接下來是“君”字。橫折,橫,橫,豎,橫折,橫,撇,豎,橫折,橫。法海一筆一劃地寫,小青一筆一劃地跟。她的“君”字第一筆橫折寫成了豎折,豎折寫成了橫折鉤,橫折鉤寫成了豎彎鉤。她看著那個西不像的字,把筆放下。“法海,我不寫了。太難了。”
法海看著她,看著她的字,看著她通紅的臉。“不難。是你太急了。”
小青抬起頭,看著他。“我急?”
“嗯。你寫‘石’的時候,只想把它寫完,不想把它寫好。”
小青沉默了。她知道他說的是對的。她總是這樣,做什麼事都急。偷桂花糕急,吐口水急,說“我喜歡你”急,成親急,連寫字都急。她想一下子就寫好,想一下子就學會,想一下子就變成他那樣——字好看,人好看,什麼都好看。可她不是他。她是小青,一條五百年的蛇妖,寫了一輩子歪歪扭扭的字。
“法海。”
“嗯。”
“你再寫一遍。我慢慢寫。”
法海看著她,笑了。“好。”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君”字,很慢,很慢。小青看著他的手,看著他的手指握著筆桿,筆尖在紙上滑動,發出沙沙的聲音。她看了很久,久到墨跡幹了,久到窗外的陽光從左邊移到了右邊。
“我會了。”她拿起筆,慢慢地寫,一筆一劃,橫,橫,豎,橫折,橫,撇,豎,橫折,橫。最後一筆寫完,她把筆放下,看著那個字。“君”。雖然還是有點歪,可己經像了。她笑了,“法海,我寫出來了。”
法海看著那個“君”字,看了很久。“好看。”小青撲進他懷裡,抱住了他的脖子。“法海……法海……”法海抱著她,拍著她的背。窗外,陽光照在竹林裡,竹葉在風中輕輕搖晃。
那天下午,小青在練習寫“寶”字。上面一個寶蓋頭,下面一個“玉”。寶蓋頭她寫了好幾遍,點,點,橫鉤。點寫成了捺,點寫成了撇,橫鉤寫成了橫折鉤。法海耐心地糾正她,一遍又一遍,比唸經的時候還有耐心。小青終於把寶蓋頭寫對了,然後是“玉”,橫,橫,豎,橫,點。前面的三橫一豎她寫得還算端正,最後一筆點卻出了問題——她的筆落下去的時候太重了,點在紙上炸開,變成了一朵黑色的花。“玉”字下面像是長了一顆黑色的痣。
小青看著那個點,看了很久。“法海,這個字像不像圓圓?”
法海愣了一下。“圓圓?”
“嗯。圓圓臉上不是有一顆痣嗎?黑黑的,圓圓的。這個點就像圓圓的痣。”
法海看了看那個點,又想了想圓圓的臉。“像。”
小青笑了。“那這個字不念‘寶’了,念‘圓圓’。”
法海想了想。“‘圓圓’是兩個字。”
“那就改成‘寶’字下面加一顆痣。”小青理首氣壯地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