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王答應考慮之後，日子忽然變得很慢。慢得像凝住了的粥，攪不動，咽不下，只能看著它一點一點地涼下去。法海的身體還在一天天變差，可他沒有告訴小青。他每天早上起來，穿上衣裳，走到院子裡，坐在桂花樹下，看著光禿禿的枝丫。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可他覺得冷——不是身體冷，是骨頭冷。那種冷從他的命裡往外滲，像有人把冰水注入了他的血管，順著血液流遍全身。
小青每天早上端粥給他，他喝幾口就搖頭，“不餓了”。她看著碗裡幾乎沒動的粥，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可她忍著沒掉下來。她不想讓他看見她哭。他己經在疼了，她不能再讓他心疼。
“法海，你多吃點。你瘦了。”小青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法海低下頭，看著那碗粥。白米粥，紅棗，濃稠的，以前他能喝兩碗，現在半碗都喝不下。不是不想喝，是喝不下去。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每咽一口都疼。
“好。我再喝一口。”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燙的，燙得他舌尖發麻，可他沒吐出來，含著那口燙粥，嚥了下去。小青看著他，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伸出手，把他嘴角的血漬擦掉。
“法海。”
“嗯。”
“你答應我，不要死。”
法海看著她，看了很久。“好。我答應你。”
小青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了下來。她靠在他肩膀上，看著天上的雲。雲很白，很軟，像棉花糖。她指著那朵最大的雲。
“法海，你看那朵雲，像不像你？”
法海抬起頭，看著那朵雲。雲很大，很圓，像一隻球。“像圓圓。”他說。
小青笑了。“不是圓圓。是你。你穿著灰色的衣裳，站在雲上，看著我們。”
法海又看了看。雲變了形狀，從圓變成橢圓，從橢圓變成長方形，從長方形變成一個人形。一個人，站著，穿著灰色的衣裳，短短的頭髮，手裡握著一根彎曲的禪杖。是他自己。他笑了。
“像。可我為什麼在雲上？”
“因為，”小青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水麵，“你快要上天了。”
法海的笑凝固了。他看著她，看著她亮亮的眼睛，看著她微微翹起的嘴角，看著她強撐著的笑。他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揪住了，疼得他喘不過氣。
“小青。”
“嗯。”
“我不會上天的。我在地上。在你身邊。”
小青的眼淚又掉了下來。“你保證？”
“我保證。”
她靠在他肩膀上，閉上眼睛。陽光照在她臉上，暖暖的，暖得她想哭。
那天下午，住持來了。他穿著一件舊舊的灰色僧袍，手裡拿著一串佛珠，一步一步地走進院子。白素貞迎上去，雙手合十。“住持。”
住持點了點頭。“白施主。法海呢？”
“在屋裡。”
住持走進屋裡，站在床邊，看著法海。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法海，鬼王答應了。”
法海的心跳漏了一拍。“答應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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