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裡的黑暗不是空的。它有重量，壓在肩膀上，沉甸甸的，像揹著一座看不見的山；有溫度，冷冰冰的，從皮膚滲進骨頭，從骨頭滲進魂魄；有聲音，不是說話，不是哭泣，是呼吸——很輕，很輕，像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沉睡，一下，一下，又一下。小青握緊了法海的手，那隻手是她唯一能確定自己還活著的東西。
“法海。”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塔裡迴盪，撞在看不見的牆壁上，又彈回來，變成無數個細碎的迴音。
“嗯。我在。”他的手握回來，握得更緊。
他們走了很久，久到小青覺得自己的腿己經不是自己的了，久到法海的喘息聲越來越重，重得像拉風箱。黑暗裡忽然亮起了一點光。不是金色的，不是青色的，是暗紫色的。像深淵，像沒有星星的夜空，像那隻眼睛。光越來越大，越來越亮，亮得像一顆星星，亮得像一隻眼睛。眼睛睜開了，看著他們，笑了。
“法海，你來了。”鬼王的聲音很輕，很柔，像風吹過綢緞。
法海站在它面前，抬起頭，看著那雙眼睛。“我來了。”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鬼王笑了，目光從他身上移到小青身上。“她怎麼來了？”
“她跟我來。”
鬼王歪了歪頭，那雙暗紫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看不懂的光。“你知道規矩嗎？只能一個人留下。”
“我知道。”
“那你帶她來做什麼？”
法海看著它，看了很久。“送她。”
小青的血凝固了。“法海，你說什麼？”
法海沒有看她，只是看著鬼王。“送她出去。然後我回來。”
鬼王笑了。“你捨得？”
法海沉默了一會兒。“不捨得。可我不能讓她陪我死。”
小青的眼淚掉了下來。“法海，你騙人。你說過，我去哪你就去哪。你說過，我們永遠不分開了。你騙人。”
法海轉過身，看著她。那雙深潭般的眼睛裡，有淚，也有光。那種光，不是佛光，不是法力，是另一種。像水底的月亮，被風吹皺了，碎成一片一片的，可還在亮。
“小青。”
“不要說了。我不走。”她的聲音很大，大得像打雷，在塔裡迴盪，震得鬼王的眼睛都眨了一下。
“你聽我說。”法海的聲音很輕，可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你活著，比什麼都重要。你姐姐在等你，許仙在等你，慧明在等你，青姬在等你，圓圓在等你。所有人都在等你。你不能死。”
小青哭出了聲。“那你呢？你死了，我怎麼辦？”
法海伸出手，用指腹擦去了她臉上的眼淚。“我死了，你也要活著。替我活著。替我看花，看雪，看月亮。替我給圓圓餵魚幹。替慧明熬粥。替姐姐和許仙遞紅棗。替我——活著。”
小青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了下來。“法海，你騙人。你答應過我的，再也不離開我。”
法海的眼淚也掉了下來。“對不起。”
“我不要你說對不起。我要你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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