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明覺得自己見過很多場面。師父被鬼王拽走魂魄，小青姐姐把妖丹掏出來塞進師父心口，白施主對著青姬哭得昏天黑地，許相公在斷橋上唸詩唸到嗓子啞了——他覺得自己己經什麼都見過了，什麼都嚇不到他了。可今天，他發現自己錯了。
事情是從一碗粥開始的。
那天清晨，慧明照例端著粥走進師父的房間。粥是白米粥，紅棗，濃稠的。他推開門，看見師父和小青姐姐還躺在床上，衣裳整齊，被子蓋得好好的，可他總覺得哪裡不對。他走近了，才發現不對在哪裡——他們睡在同一個枕頭上。不是兩個枕頭並排放，是隻有一個枕頭。小青姐姐的頭枕在枕頭上，師父的頭枕在小青姐姐的肩膀上。兩個人的頭髮纏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師父的，哪是小青姐姐的。
慧明的臉紅了。他端著粥碗，站在床邊，不知道是該叫醒他們還是該退出去。他的手在發抖，粥碗裡的粥晃來晃去，灑了幾滴出來，落在床沿上。他想退出去，可腳不聽使喚，像釘在了地上。他想喊“師父”，可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嗯……”小青動了一下，睜開眼睛，看見慧明站在床邊，臉紅得像煮熟的蝦。
“慧明？你什麼時候進來的？”小青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慧明張了張嘴，發出一個很奇怪的聲音，像是“呃”，又像是“啊”，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叫。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粥碗。“我……我剛進來。”
法海也醒了。他從小青肩膀上抬起頭，看著慧明。“粥放下吧。”
慧明把粥碗放在床邊，轉身就跑。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陣風。他跑過院子，跑過桂花樹，跑進廚房，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氣。圓圓蹲在灶臺上，舔著爪子，看見他，叫了一聲。
“圓圓。”慧明的聲音在發抖，“師父和小青姐姐，睡在一個枕頭上。”
圓圓歪著頭，看著他，像是在說“然後呢”。
慧明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他們以前不這樣的。以前師父睡地上，小青姐姐睡床上。後來師父睡床上，可他們中間隔著一床被子。現在連被子都沒有了。他們睡在一個枕頭上。”
圓圓跳下灶臺，走到他面前，蹭了蹭他的腿，叫了一聲，像是在說“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慧明抬起頭，看著圓圓。“你不懂。師父是和尚。和尚不能和女人睡在一個枕頭上。”
圓圓叫了一聲，像是在說“師父己經不是和尚了”。
慧明愣了一下。“對哦。師父己經不是和尚了。”
他又蹲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重新盛了一碗粥，端回房間。法海己經起來了，坐在床邊，小青坐在梳妝檯前梳頭。慧明把粥放在矮案上，轉過身，要走。
“慧明。”法海叫住了他。
慧明停下來，沒有回頭。“嗯。”
“你過來。”
慧明轉過身，走到法海面前。“師父。”
“你臉怎麼這麼紅？”
慧明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跑……跑太快了。”
法海看著他，看了很久。“粥好喝嗎？”
慧明愣了一下。“我……我沒喝。”
“那你跑什麼？”
慧明的臉更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什麼都說不出來。小青從梳妝檯前站起來，走過來，摸了摸他的頭。“慧明，你是不是看見什麼了？”
慧明的臉紅得像煮熟的蝦。“我……我什麼都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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