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整天，他們都沒有說話。不是無話可說，是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話太多了，從偷桂花糕說到鎮妖塔，從鎮妖塔說到鬼王，從鬼王說到生死，從生死說到命連在一起。每一句都太重了，重得像石頭，壓在心上，搬不動，也放不下。小青坐在桂花樹下，法海坐在她身邊。兩個人，一把石凳，中間隔著不到一拳的距離。她的手放在膝蓋上，他的手也放在膝蓋上，沒有牽在一起。他們只是坐著，看著竹子，看著竹葉在風中搖晃，看著陽光從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金色的光斑。
圓圓蹲在他們腳邊，舔著爪子。它舔完了左爪舔右爪，舔完了右爪舔尾巴，舔完了尾巴又舔左爪。它舔不膩，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舔。也許是因為無聊，也許是因為緊張，也許是因為它感覺到了什麼——兩個人之間的沉默太厚了，厚得像一堵牆，它想用舌頭舔出一個洞來。
“法海。”小青忽然開口了。
法海沒有轉頭。“嗯。”
“你以後還會念經嗎？”
法海沉默了一會兒。“會。”
“念給誰聽？”
法海想了想。“念給你聽。”
小青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只念給我聽？”
“嗯。只念給你聽。”
小青的眼淚掉了下來。她沒有擦，讓他流。她說不清自己在哭什麼，也許是因為他說“只念給你聽”，也許是因為他的聲音太輕了，輕得像怕驚動什麼，也許是因為她終於知道了——他把她放在師父前面，放在佛前面，放在所有人前面。
“法海。”
“嗯。”
“你後悔嗎？”
法海轉過頭，看著她。她的眼睛紅了，鼻尖紅了，嘴唇在發抖。他伸出手，用指腹擦去了她臉上的眼淚。“不後悔。”
“為什麼？”
“因為，”法海的聲音很輕，“後悔沒有用。”
小青愣住了。她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哭著笑。“法海，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了？”
法海想了想。“從認識你開始。”
夕陽從西邊照過來，將整片竹林染成了金色。竹葉在風中沙沙響，像在說著什麼，又像在唱著什麼。圓圓不舔爪子了，它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跳上石桌，蹲在那裡，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地落下去。它的眼睛在夕陽中變成了金色，像兩顆小小的琥珀。
“法海，你看，圓圓的眼睛變成金色的了。”小青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那隻貓。
法海看著圓圓的眼睛。“嗯。金色的。”
“像你師父的袈裟。”
法海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師父的袈裟——金色的，穿了很多年，褪色了，可還在穿。師父說，袈裟不用換，能遮體就行。可每年夏天，他都會把袈裟洗一遍，曬在藏經閣前的竹竿上，金色的袈裟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一面巨大的旗。
“小青。”
“嗯。”
“我師父的袈裟，是金色的。”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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