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醒來的時候,陽光正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那光是金色的,暖暖的,像一隻手,輕輕地撫摸著她的臉。她閉著眼睛,不想睜開——怕睜開,發現昨晚的一切都是夢。法海沒有醒,他的手指沒有動,他的嘴角沒有翹,他還在黑暗裡,在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她寧可一首閉著眼睛,在黑暗中待著,陪著還在黑暗中的人。可陽光不答應。它從她的眼皮上透過來,紅紅的,亮亮的,像隔著一層薄紙看燈籠,逼著她睜眼。
她睜開了。
天花板是木頭的,舊舊的,有幾道裂縫。她盯著那些裂縫看了很久,腦子裡空空的,像一口枯井。然後她想起了一切——法海閉上眼睛,法海的手從她手裡滑出去,法海的心跳停了——她轉過頭,身邊是空的。
小青的血凝固了。她坐起來,看著空空的床鋪。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擺得端端正正,沒有睡過的痕跡。她伸手摸了摸,涼的,很涼很涼,涼得像冬天的井水。她的眼淚掉了下來。“法海——”沒有人回答。
圓圓從床角爬過來,用腦袋拱了拱她的手,叫了一聲。那一聲很輕很輕,像在說——“他不在。”
“他去哪了?”小青看著圓圓。圓圓又叫了一聲,跳下床,跑到門口,蹲在那裡,看著門外。小青下了床,光著腳走到門口。門開著,陽光湧進來,刺得她眯了眯眼睛。
院子裡,桂花樹下,站著一個人。灰色的衣裳,短短的頭髮,手裡握著一根彎曲的禪杖。是他的背影。小青的心跳漏了一拍。“法海!”她跑過去,從背後抱住了他,抱得很緊很緊,緊得她的骨頭都在咯吱作響。
“法海,你醒了?你什麼時候醒的?你怎麼不叫我?我以為你——我以為——”她說不下去了,把臉埋進他的後背,哭得像個孩子。
法海沒有動。他只是站在那裡,任她抱著,任她哭。他的手垂在身側,握著禪杖,手指微微發抖。那根禪杖還是彎的,斷口處有一道金色的細線,很暗,可它在。
“小青。”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
小青抬起頭,看著他。“嗯。”
“我醒了。昨天晚上,你睡著的時候。你握著我的手,睡著了。我想叫醒你,可你不醒。你睡得很沉,沉得像石頭。”
小青的眼淚又掉了下來。“你怎麼不叫我?你叫我,我會醒的。”
“你不醒。太累了。你守了我那麼久,累了。”
小青哭出了聲,繞到他面前,仰起頭,看著他的臉。他的臉還是白的,嘴唇還是淡的,眉心的硃砂痣還是暗的。可他睜著眼睛,看著她,笑了。那笑很輕很淡,可那是她見過的最好看的笑。
“法海。”
“嗯。”
“你以後不要這樣了。”
“怎樣?”
“把命給我。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活著。”
法海看著她,看了很久。“你不要我的命,可我的命己經給你了。拿不回來了。”
小青愣了一下。“你說什麼?”
法海伸出手,指了指她的心口。“你的心跳,有兩個聲音。一個是你自己的,一個是我的。我的心在你那裡,拿不回來了。”他把她的手放在她的心口上,讓她摸。她感覺到了——兩顆心在跳,同一節奏,同一力度,分不清哪顆是誰的。
“法海——”
“不要說了。己經這樣了。”他握緊了她的手,“這樣挺好。你活,我活;你死,我死。不分開了。”
小青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眉心的硃砂痣,看著他微微翹起的嘴角。眼淚掉了下來,笑著哭著。“好。不分開了。”
他們抱在一起,在桂花樹下,在陽光下,在竹林裡。圓圓蹲在他們腳邊,尾巴翹得高高的,搖啊搖。遠處的山上,傳來一聲鐘響。這一次,不是戒律,不是掙扎,不是漸弱,不是離開,不是甦醒,而是——醒來。
小青聽見了那聲鐘響,抬起頭,看著法海。“你聽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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