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海是在一個極其普通的清晨發現這件事的。那天早上，小青在廚房裡熬粥，圓圓蹲在灶臺上，尾巴垂下來，一晃一晃的。法海坐在桂花樹下，握著那根彎曲的禪杖，閉著眼睛，嘴裡念著《心經》——念得很輕，很輕，像流水，像鐘聲，像母親哄孩子入睡時的呢喃。他念到“無眼耳鼻舌身意”的時候，停了一下。不是忘了詞，是感覺到了——那股從丹田湧上來的熱流，消失了。像一條流淌了幾十年的河流，忽然斷了源頭，河床慢慢幹了，露出底下乾裂的石頭。
他睜開眼睛，看著手裡的禪杖。禪杖還是那根禪杖，彎的，斷口處有一道金色的細線，很暗，可一首在。他以前只要唸經，那道細線就會發光，很弱，可它在發。今天，他沒有看見光。他把禪杖舉到眼前，湊近了看。沒有光。他把手指放在那道細線上，涼的——不是銅鐵的涼，是死的涼，像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他的手開始發抖，把禪杖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重新唸了一遍《心經》。這一次，他念得很慢，很仔細，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唸完了，再摸那道細線，還是涼的。
“法海，喝粥了。”小青端著碗從屋裡出來，走到他面前。
法海接過碗，低頭看著那碗粥。白米粥，紅棗，濃稠的，燙燙的。他沒有喝，只是看著，看了很久。
“法海，你怎麼了？”小青蹲下來，看著他的臉。
法海抬起頭，看著她。“小青，我念不懂經了。”
小青愣住了。“念不動？什麼意思？”
法海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這裡，空了。以前唸經的時候，這裡會熱，會有東西涌出來。現在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他又指了指禪杖，“它也不亮了。”
小青低下頭，看著禪杖。那道金色的細線暗了，暗得像一道乾涸的河床。她伸出手，摸了摸那道線，涼的，很涼很涼。她的眼淚掉了下來。“法海，你的法力——”
“沒有了。”法海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從今天起，我是一個普通人了。會老，會病，會死。和許仙一樣。”
小青哭出了聲。她撲進他懷裡，抱住了他的脖子。“法海……法海……”
法海抱著她，拍著她的背。“別哭了。沒事的。”
“你騙人。你有事。你的法力沒有了，你怎麼保護自己？怎麼保護我？怎麼對付鬼王？”
法海沉默了一會兒。“也許，鬼王不會來了。”
“你騙人。它會來的。它一首在等。等你的法力沒有，等你的命變弱，等我們——”小青說不下去了。
法海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小青，你信我嗎？”她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信。”
“那你不要怕。我在。”
她把臉埋進他的胸口，不說話。
那一天，法海沒有喝粥。他坐在桂花樹下，握著那根不再發光的禪杖，看著遠方的山，看了一整天。小青坐在他身邊，陪著他。
圓圓蹲在石桌上，舔著爪子。偶爾抬起頭，看看法海，再看看小青，然後繼續舔。它不明白什麼叫法力，只知道今天師父沒有唸經，沒有掃院子，沒有餵它。可他還在。這就夠了。
傍晚，白素貞來了。她提著一籃水果，有桃子，有李子，有杏子。她走進院子，看見法海坐在桂花樹下，臉色蒼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陰影。她的心沉了一下，走到他面前。
“法海，你怎麼了？”
法海抬起頭，看著她，沒有說話。小青替他回答了。“姐姐，法海的法力沒有了。”
白素貞的心沉了下去。“沒有了？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早上。”
白素貞蹲下來，看著法海。“法海，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