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去找鬼王之後，法海反而平靜了。晨起熬粥，午後寫字，傍晚掃地，夜裡看星星，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可小青知道，他心裡不平靜。他晚上不再握她的手了，只是躺在那裡，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很久，很久，久到她以為他睡著了，可他的呼吸一首是醒著的。
“法海。”她在黑暗中開口了。
“嗯。”
“你睡不著？”
“嗯。”
“在想什麼？”
法海沉默了很久。“在想那個村子。那些人。他們逃走了，可逃到哪裡去了？鬼王追到他們沒有？他們現在還活著嗎？”
小青翻過身，面對著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只看得見他的眼睛，很亮，很亮，像兩顆星星。“法海，我們去找他們吧。”
法海愣住了。“找他們？”
“嗯。既然要去找鬼王，路上順便找找那些人。也許他們還活著。也許他們知道些什麼。”
法海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好。”
第二天清晨，他們收拾了東西。幾件衣裳，一面銅鏡，一把梳子，一枚銅鈴，一封信，一把匕首——鬼王給的那把，黑色的刀刃在陽光下泛著暗紫色的光。小青把銅鈴掛在腰間，把信塞進袖子裡，把匕首別在腰間。法海把禪杖拿了出來，那根斷成兩截又接起來的禪杖，彎的，斷口處有一道金色的細線，很暗，可還在。他握緊它，走出了木屋。
圓圓蹲在門口，看著他們，叫了一聲。小青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圓圓，你留在這裡。幫我們看家。”圓圓又叫了一聲，用腦袋拱了拱她的手，像是在說“早點回來”。小青的眼淚掉了下來。“好。早點回來。”
他們走出竹林，走上山路。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暖的。山裡的空氣很新鮮，帶著松脂和野花的味道。走了大約一個時辰，他們看見了一個人。不是鬼王，不是邪祟，是一個老人，坐在路邊，靠著石頭，閉著眼睛，臉上沒有表情，像一尊石雕。
法海走過去，蹲下來，伸出手，放在老人的鼻子下。還有呼吸，很弱，很弱，可還在。“老人家，你醒醒。”老人沒有動。法海又叫了一聲，還是沒有動。小青蹲下來，看著老人的臉，臉上全是皺紋，像乾裂的河床，嘴唇乾裂，臉色蒼白，像一張紙。
“法海，他是不是——”
“還活著。”法海從包袱裡拿出水壺，開啟蓋子，把水倒在手心裡，一點一點地滴進老人嘴裡。老人的喉嚨動了一下，嚥了下去。法海又倒了幾滴，又咽了下去。老人的眼皮動了一下，然後慢慢睜開了。
那雙眼睛，渾濁的，像一潭死水，看著法海，看了很久。“你——你是和尚？”
法海愣了一下。“曾經是。”
“那你為什麼不穿僧袍？”
法海沉默了一會兒。“還俗了。”
老人的眼淚掉了下來。“還俗了？佛祖不要你了？”
“是我不要佛祖了。”
老人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握住了法海的手。“年輕人，你是個好人。”
法海扶他坐起來。“老人家，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你的家人呢？”
老人的眼淚又掉了下來。“死了。都死了。鬼殺的。”
小青的心跳漏了一拍。“鬼？什麼樣的鬼？”
老人搖了搖頭。“不知道。黑黑的，一團一團的，沒有臉，只有眼睛。紫色的，很亮，很亮。它們衝進村子，殺人，吃人。所有人都逃了。我也逃了。可我的腿摔斷了，走不動了。就在這裡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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