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王的笑聲在塔裡迴盪，像鐘聲，一下一下地撞在鐵牆上，又彈回來，變成無數細碎的迴音。法海閉著眼睛，等著那致命的一擊。等了很久，什麼也沒有發生。他睜開眼睛，看見鬼王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什麼。
“法海，你當真願意為她死？”
“願意。”
“不後悔？”
“不後悔。”
鬼王沉默了。那雙暗紫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不忍。它在不忍。那個吃了成千上萬魂魄的萬鬼之王，在法海說出“願意”的那一刻，忽然不忍了。
“法海，你的命，我不要了。”鬼王的聲音很輕。
法海愣住了。“為什麼？”
“因為，你的命太苦了。比我的還苦。”鬼王閉上眼睛，又重新睜開，“我吃了那麼多人的魂魄，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的命，像你這樣苦。從小被拋棄，師父為你而死，爹為你而死，你的命是用兩條命換來的。你不該再死了。”
法海的眼淚掉了下來。“可小青——”
“我會救她。不需要你的命。”鬼王的聲音很輕，可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
法海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怎麼救？”
“你把她抱過來。”
法海蹲下來，把小青抱起來。她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像一片落葉，像一陣風就能吹走的夢。她閉著眼睛，呼吸很輕很輕，臉上沒有血色，嘴唇發紫，心口那一團青色的光越來越弱，越來越暗，像快要燃盡的蠟燭。他把她抱到鬼王面前，跪下來，讓她靠在自己懷裡。鬼王低下頭，看著小青的臉，看了很久。
“她的毒，是邪祟的毒。己經入骨了。尋常的藥石救不了。只有一種辦法。”
“什麼辦法？”
“把毒吸出來。”鬼王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
法海愣住了。“吸出來？怎麼吸？”
“你用嘴。從她的心口，一口一口地把毒吸出來。吸出來的毒，會進到你體內。你會中毒。你不會死，可你會很痛苦。那種痛苦，比死更難受。”
法海低下頭，看著小青的心口。那裡有一團黑色的氣，在皮膚下面蠕動，像一條蛇，在吞噬那團青色的光。他沒有猶豫，解開小青的衣領，露出心口。青色的光從皮膚下面透出來，很弱，很弱，可還在。黑色的氣在周圍纏繞，像一條條細小的蛇，在吞噬那光。
法海低下頭，把嘴唇貼在小青的心口上。
小青的身體猛地顫了一下。
法海吸了一口。黑氣從她體內湧出來，鑽進他的嘴裡，像冰水，像刀子，像千萬根針。苦的，澀的，腥的，像腐爛的肉，像過期的血。他嚥下去了，黑氣順著喉嚨往下走，走到心口，停住了。那裡開始疼。不是刺痛，是悶痛，像有人把一塊燒紅的鐵烙在上面。他沒有停，又吸了一口。又一口。又一口。
小青的心口，青色的光越來越亮，越來越亮。黑色的氣越來越少，越來越少，像被陽光碟機散的霧。
最後一團黑氣從他體內湧出來，在他心口凝聚，像一顆黑色的珠子，沉甸甸的，壓得他喘不過氣。他用手捂住心口，彎下腰，咳了一聲。沒有血，是一團黑氣，從他嘴裡噴出來，在空氣中散開，消失了。
小青睜開了眼睛。
“法海——”她的聲音很輕，很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