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後的第三天,小青又開始發燒了。不是法海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燒,是另一種——安靜的,沉默的,像爐膛裡最後幾塊炭,不冒煙,不吐火,只在不為人知的深處暗暗地紅著。她不說,可法海知道。夜裡她翻身的時候會停頓一下,像被什麼東西拽住了;早晨她喝粥的時候會皺一下眉,像咽不下去;她走路的時候會扶著牆,像怕摔倒。她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可法海什麼都看見了。
那天傍晚,小青在竹林裡收衣裳。竹竿上晾著幾件洗過的布衫,在風中輕輕飄著。她踮起腳尖,伸手去夠那件青色的外衫,夠不著,又踮高了一點,還是夠不著。她跳了一下,指尖碰到了衣角,可整個人落地的時候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法海從屋裡衝出來,扶住她。“小青!”
“沒事。絆了一下。”她笑了,臉很白,嘴唇發紫。
法海低下頭,看著她的腳。地上沒有石頭,沒有竹根,什麼都沒有。只有泥土,溼溼的,軟軟的,不可能絆倒。他把她抱起來,抱回屋裡,放在床上。她的身體很輕,比以前更輕了,輕得像一片羽毛,像一片落葉,像一陣風就能吹走的夢。
“法海,我真的沒事——”
“別說了。”法海的聲音很沉,沉得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他坐在床邊,握住她的手,把手指搭在她的脈搏上。很弱,很細,像一根快要斷了的絲線,還在連著,可隨時會斷。他閉上眼睛,把神識探入她的體內。妖丹還在,碎成了很多片,青色的,亮晶晶的。那些碎片不閃了,不跳了,只是靜靜地躺在她心口,像一堆快要熄滅的炭,只有最深處還有一點紅,很淡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她的魂魄還在,可它在抖,像一個怕冷的孩子,蜷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法海睜開眼睛,眼淚掉了下來。
“法海,你怎麼哭了?”小青伸出手,想擦他的眼淚,手抬到一半,又落了下去,像被什麼東西拽住了。
“小青,你的妖丹——”
“我知道。”她笑了,“它在滅。從中毒那天起,就在滅。我沒有告訴你,是不想讓你擔心。你己經在擔心了,我不能讓你更擔心。”
法海哭出了聲。“小青,你怎麼這麼傻?”
“你比我更傻。”小青看著他,眼睛裡有光,那種光很淡很淡,淡得像要滅了,“你把毒吸到自己身上,你把自己的命分給我,你把自己的佛心丟了。你什麼都給了我,你什麼都沒有了。”
法海搖了搖頭。“我有你。”
小青的眼淚也掉了下來。“法海,如果我死了,你要好好活著。”
“不會的。你不會死。”
“萬一呢?”
“沒有萬一。”
小青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好。沒有萬一。”
她閉上眼睛,呼吸很輕很輕。法海握著她的手,不敢鬆開,怕一鬆開,就再也感覺不到她的心跳了。
圓圓從床角爬過來,蜷在小青手邊,用腦袋拱了拱她的手,叫了一聲。她沒有動。圓圓又叫了一聲,還是沒有動。它把腦袋埋進她的掌心裡,不動了。
遠處,西湖湖底,鎮妖塔的最深處,那雙暗紫色的眼睛又睜開了。它在看著山的方向,看著那片竹林,看著那間木屋,看著那個躺在床上氣息漸弱的青衣女子。它的嘴角翹了起來。
“法海。”它在心裡說,“她的氣息在弱。你救不了她。”
法海抬起頭,看著窗外。月亮很圓,很亮。他盯著那輪月亮,看了很久。“鬼王,”他在心裡說,“你騙我。你說過,愛是解藥。她愛我,我也愛她。為什麼她的氣息還在弱?”
鬼王沒有回答。只有風,從山上吹下來,涼涼的,帶著腐臭的味道。
法海低下頭,看著小青的臉。她的嘴唇從紫變成了白,從白變成了灰。她的臉像一張紙,一張被水浸溼過的紙,皺皺的,軟軟的,隨時會碎。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很涼,很涼,涼得像冬天的井水。他的心口有一顆黑色的痣,不大不小,不痛不癢。可此刻,它在跳。不是像心臟那樣跳,是像蟲子那樣跳——一下一下地,想從他體內鑽出去。他低下頭,看著那顆痣。它在慢慢變大,從米粒變成了豆子,從豆子變成了杏核。它在動,在他皮膚下面蠕動,像有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