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明走了之後,法海在桂花樹下站了很久。他沒有說話,沒有動,只是站著,看著慧明消失的方向。夕陽己經落盡了,天邊只剩一抹暗紫色的餘暉,像一道未愈的傷疤,橫亙在山與天之間。那顏色讓他想起鬼王的眼睛,想起那些黑氣,想起無數邪祟在暗處蠕動的樣子。他的手始終握著禪杖,握得很緊,指節泛白。
小青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粥。粥己經涼了,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膜,像一面小小的鏡子,映著天上的星子。她走到法海身邊,把碗遞給他。“法海,粥涼了,你將就喝一口。”
法海接過碗,低頭看著那碗粥。薄膜被他吹破了,露出底下白花花的米粒,紅棗沉在碗底,像一顆顆暗紅色的心。他喝了一口,涼的,涼的牙根發酸。他嚥下去,把碗遞還給小青。“小青。”
“嗯。”
“如果金山寺的人來了,你跟他們走。”
小青的眼淚掉了下來。“你又要趕我走?”
法海搖了搖頭。“不是趕你走。是讓你去安全的地方。”
“你去哪,我就去哪。你說過的,我們不分開了。”她的聲音澀澀的。
法海看著她,看著她紅紅的眼睛,看著她強撐著的平靜。他伸出手,用指腹擦去了她臉上的眼淚。“好。不分開了。”
他把碗放在石桌上,拉著她走進屋裡。圓圓蜷在床上,己經睡著了,肚子一起一伏的,像一隻小小的風箱。法海在床邊坐下來,小青靠在他肩膀上。兩個人都沒有睡,只是坐著,聽著窗外的風。風從山上吹下來,穿過竹林,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
天亮的時候,法海聽見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很多人的,從竹林的東面傳來,很輕,很穩,像經過訓練的行軍。他的手握緊了禪杖,站起來,走到門口。小青跟在他身後。
晨霧很濃,白茫茫的,像一堵牆,把竹林罩住了。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霧裡漸漸顯出人影——一個,兩個,三個……很多個,穿著灰色的僧袍,光著頭,手裡握著木棍。走在最前面的是一箇中年和尚,濃眉大眼,臉上的皮膚粗糙得像樹皮,嘴唇很厚,緊閉著,像一道關緊了的門。他走到法海面前,停下來,雙手合十。
“法海師兄。”
法海看著他,看了很久。“你是——”
“我是慧安。金山寺戒律院的首座。你不認識我,可我認識你。你是法海,金山寺的前任住持。”慧安的聲音很低,很沉,像從石洞裡傳出來的迴音。
法海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慧安師弟,你來做什麼?”
慧安放下手,看著他身後的木屋,看著小青,看著圓圓從屋裡跑出來,蹲在石桌上,警惕地盯著他們。“住持讓我們來。邪祟圍山,金山寺自顧不暇,可住持說,你比金山寺更需要人。”
法海的眼淚掉了下來。“住持他——”
“他很好。他讓我們告訴你,佛緣斷了可以再續,人死了不能復生。他還說,你的佛心不在你身上,可在你愛的人身上。你愛的人活著,你的佛心就活著。”
法海看著他,看了很久。“慧安師弟,謝謝你們。”
慧安搖了搖頭。“不用謝。我們不是來幫你的。我們是來幫佛心的。”
他轉過身,對著身後的和尚們揮了揮手。“散開。把木屋圍起來。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動。”和尚們無聲地散開了,隱入竹林裡,消失在霧中。慧安走到石桌邊,坐下來,把木棍放在膝蓋上,閉上了眼睛。
小青走到法海身邊,拉住他的袖子。“法海,他們——”
“他們是來幫我們的。”法海的聲音很輕。
“可他們沒有法力。他們只是普通人。那些邪祟——”
“他們有佛心。不是一個人的佛心,是所有人的佛心。一個人的佛心擋不住鬼王,一百個人的佛心,也許能。”
那天上午,法海和慧安坐在桂花樹下,聊了很久。小青給他們倒了茶,茶是竹葉泡的,淡淡的,有一絲清苦。慧安喝了一口,皺了皺眉。“苦。”
“竹葉茶。清熱解毒。”法海也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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