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天快亮的時候停的。不是慢慢停的,是猛地停的——像是有人在天上關上了一扇窗,雨水戛然而止,只剩下屋簷滴水的聲音,一滴,兩滴,三滴,像是還在猶豫要不要完全停下來。晨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薄薄的,灰白色的,落在溼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像是一層被水洗過的舊絹。空氣裡有泥土和桂花混合的氣息,還有一絲淡淡的藥味,從濟生堂的門簾縫裡滲出來,融進清晨的水汽裡。小青站在門口,看著巷口。路面還是溼的,水窪映著天空的顏色,白白的,淺淺的。法海站在不遠處,也己經醒了,坐在門檻上,頭髮還沒幹透,垂在肩上。他沒有催她,也沒有問“什麼時候走”,只是坐在那裡,像一株等待移植的樹,根還暫時留在土裡,但己經收到了風的訊息。
她走回鋪子裡。藥櫃己經收拾過了,每個抽屜都關好了,銅拉環排得整整齊齊,像一排小小的月亮。她在櫃檯前站了一會兒,伸出手,摸了摸檯面。木頭的紋理被擦拭了太多年,己經變得很光滑。她的手指從左邊滑到右邊,像是要把這塊桌面的溫度也一併帶走。王嬸從裡間出來,手裡端著一碗薑湯,遞給她。“喝了再走。”小青接過碗,低頭看著碗裡浮著的幾片姜。她沒有喝,只是端著。“王嬸,我走了,你一個人忙得過來嗎?”王嬸笑了。“我一個人也開了那麼多年。你來了,我輕鬆些;你走了,我忙一些。沒什麼大不了的。”小青看著她,看了很久。“王嬸,謝謝你。”
王嬸沒有回答,只是轉身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小包袱,放在櫃檯上。“這裡面是幾件衣裳、兩塊幹餅、一包你愛吃的桂花糕。路遠,餓了吃。”小青看著那個包袱,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沒有讓它掉下來。她把包袱抱起來,背在肩上。“王嬸,我會回來看你的。”王嬸看著她,看了一會兒。“不用常回來。你過得好,比什麼都強。”她說這句話的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小青走出櫃檯,走到門口,停下來,轉過身,看了一眼她每天清晨都要做的那些事——掛簾子、澆水、掃地、開門、關門。她像要把這間鋪子每一個角落都裝進心裡再離開。法海從門檻上站起來,站在門邊,看著她。她沒有再回頭,只是背對著整間鋪子,輕聲說了一句:“走吧。”然後她邁出一步,走出了濟生堂的門檻。
王嬸站在裡間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外,抬起手,用圍裙角擦了擦眼角。她沒有嘆氣,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轉身走回櫃檯,拿起那塊抹布,把櫃檯面上最後一點水漬擦乾。然後她又站在櫃檯後面,像往常一樣,把那排銅拉環挨個兒擦了一遍,拉開來,又重新合上。藥鋪裡安靜得像深潭,只有木頭的呼吸和從門縫裡透進來的那一小片晨光,目送著那個穿青衣裳的背影,走遠、變小、消失在巷口。
小青走在青石板路上,晨霧還沒有完全散,薄薄的,貼著地面,像一層紗。她走得不快,也沒有回頭。法海走在她身邊,她的包袱背在他肩上。他們沒有說話,只是走著,像兩條終於匯在一起的溪流,不需要再用言語確認彼此的方向。
走出巷口的時候,小青忽然停下來。她沒有回頭,只是看著前方那條被晨光照亮的街道。“法海,我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有藥櫃,有病人,有王嬸,有一隻總蹲在門檻上看我的貓。還有一個人,他總站在巷口,放了桂花就走。我醒了,那個人就在我身邊。”她的聲音很輕,“那個夢,是你留給我的嗎?”
法海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辨認那句話的重量。“不是。那是你自己長出來的。我只是在門口等了一會兒。”
她笑了,沒有轉頭看他。“那走吧。路還長。”
晨光漸漸亮起來,把他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一長一短,像是兩棵終於並排長在一起的樹。沒有人知道他們會去哪裡,也沒有人問。但她的步伐沒有猶豫,他的腳步也不沉。這大概就是他們之間最好的樣子——不是誰找到了誰,而是同時決定,往同一個方向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