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走了一天一夜，沒有停。不是因為有急事，是兩個人都在用走路來確認一件事——這不是夢，是真的走在路上了。腳底踩過潮溼的泥土，踩過被露水打溼的草葉，踩過被晨光照亮的石板，每一步都踏實，每一步都在說“我在走，他/她也在走”。圓月從東邊升起來，又落下去；朝陽從西邊爬上來，又沉下去。他們穿過收割完的稻田，穿過還泛著青色的竹林，穿過那些在暮色中點起燈火的村莊。他們沒有說太多話，可他們的腳步越來越近，首到肩並肩，像兩棵被風吹了很久、終於靠在了一起的老樹。
第二天的傍晚，他們看見了杭州城的輪廓。城牆在暮色中泛著青灰色的光，幾縷炊煙從城牆內升起來，又細又首，像是誰在屋頂上畫了幾筆淡墨。小青停下來，看著那座城。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看了很久。法海走在她身邊，也停下來，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還認得嗎？”他問。她想了想。“說不清。可這座城，我好像在夢裡來過很多次。”
他們走進城門的時候，天己經全黑了。街上的燈籠亮起來了，橘黃色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像是有人在地上鋪了一層溫熱的炭。他們走得很慢，穿過熟悉的街巷——西湖邊的青石板路、斷橋的輪廓、清波門的方向。法海沒有帶路，像是讓這座城自己領她走。她也沒有問去哪，只是跟著自己的腳，一步一步地走，像是一條河在迴流，沿著舊的河床，一路走回它出發的地方。
清波門的巷子口有一棵桂花樹，枝丫伸出牆頭，在月光下投下一片婆娑的陰影。小青在那棵桂花樹前停下來，抬起頭，看著那些枝葉。她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看著巷子深處那扇門。法海站在她身後，沒有催促。她往前走，腳步聲在巷子裡迴盪。她走到那扇門前，停下來，看著門板。她伸出手，想敲門，手指觸到木頭的瞬間，門開了。
門口站著一個人。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裳，頭髮用一支銀簪隨意綰著。她看著小青，沒有說話，眼淚掉了下來。
“姐姐。”小青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怕驚碎什麼。
白素貞站在門口，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慢慢笑了一下——那是一個很輕很淡的笑，像是等了太久了，等到心都涼了，可終於等到了。“你回來了。”
“嗯。回來了。”
白素貞沒有抱她。她只是側開身，讓出一條路。“進來吧。粥還熱著。”
小青跨過門檻，走進院子。桂花樹還在，石桌還在，石凳還在。一切都還在，像是三年的時光沒有從這裡經過，只是停在了門外。她站在桂花樹下，仰起頭，看著那些花。金色的花瓣藏在墨綠色的葉子間，被月光照著，像是一顆一顆碎掉的星星落在枝頭。她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可她沒有哭。她只是站在那棵樹下，聞著桂花香，安安靜靜地，把從前很多個黃昏都站了回來。
許仙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粥。他看見小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回來了就好。粥剛好。”
圓圓從石桌上跳下來，慢吞吞地走到小青腳邊，用腦袋拱了拱她的腳踝，叫了一聲。那一聲很輕很輕，像是等了三年，終於把想說的話濃縮成一聲貓叫。小青蹲下來，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它的頭，摸到它耳朵後面那塊舊疤。法海站在院門口，沒有進來，只是看著院子裡這一切。他看見小青蹲在石桌邊，圓圓正用腦袋蹭著她的指尖，白素貞站在屋簷下，許仙端著一碗粥，桂花在月光中無聲地落。他終於明白，他走的這三年的路，不是為了找回自己——是為了讓她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他站在門口，等著接她進去。
他邁進門檻，門在他身後合攏。巷子又恢復了安靜。桂花香還在，月光也還在，風聲穿過簷角，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輕輕說了一句——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