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和法海的手在晨光裡握了很久,久到她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從涼變暖,又從暖變得溫熱通透,像一根被凍結了很久的枝條終於被春日的陽光一寸一寸地化開。法海的拇指輕輕蹭過她的手背,那動作很輕,可每一下都讓她心裡那口懸了很久的井晃一晃,漾出一圈又一圈細細的漣漪。後來巷口有人挑著擔子吆喝著“豆腐——新鮮的豆腐——”經過,那聲音把他們從那片靜謐裡拽了出來,小青才慢慢地把手收回去,低頭掰了一小塊桂花糕放進嘴裡,嚼了嚼,有點甜,甜得她腮幫子微微發酸。
法海站在門檻外面又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回了對面的屋子。小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板後面,把那包桂花糕放在櫃檯上,用一隻乾淨的粗瓷碟子壓住了油紙的邊角。她站在櫃檯後面,手指無意識地捻著桂花糕的碎屑,心裡的那口井還在晃,水波一圈一圈地往外推,推到她嗓子眼的時候變成了一股熱熱的氣流,吐出來又吸進去,吸進去又吐出來。
她不知道今天白天會怎麼過。可她知道到了晚上,她還會躺下去,還會閉上眼睛,還會重新落進那片凍硬的泥地、那根斷了的旗杆、那個跪在旗杆底下撐著劍的身影裡。她夢裡的石君寶活過來了,被她那顆青色的珠子救回來的,他的心跳在她的耳朵邊上穩穩地跳著,像一隻鐘擺左右左右,把她整個人都搖進了一種安然的、什麼都不用再怕的恍惚裡。可她也知道,夢是要醒的。每個夢都有結束的時候,她每次從那間土屋裡退出來、從那條河岸邊上被潮水似的黑暗捲走的時候,她的心口都會像被人輕輕擰一下,不重,可那股酸意會從心口漫到指尖,讓她醒來之後好半天都攥不緊拳頭。
白天過得很快。王嬸又去城南的藥材市了,鋪子裡只有她一個人,陸陸續續來了幾個抓藥的街坊。一個老婆婆來買陳皮,說她家老頭子咳嗽得厲害,小青稱了三錢陳皮又添了兩錢川貝,包好了遞過去的時候婆婆拉著她的手說姑娘你手怎麼這麼涼,小青笑了笑說早上洗了涼水。婆婆走了之後她把手指攏到嘴邊呵了口氣,指尖果然涼得像浸了冰水,可她心裡不覺得冷。
午後的日頭從窗欞的東邊挪到了西邊,把櫃檯角那罐化了一半的糖葫蘆照得亮晶晶的,糖殼被日光曬得又軟了一層,淌下來沿著罐口的邊沿凝成了一小圈琥珀色的硬痂。小青看著那圈硬痂,忽然伸手用指尖輕輕蹭了一下,糖痂的邊緣是脆的,被她一碰就裂了一小塊,掉在櫃檯上摔成更小的碎片。她把那些碎片攏在一起,又在心裡後悔——不該碰的,那是法海插上去的,應該讓它好好地待著。
到了傍晚她就沒什麼事了。她把門板一塊一塊地合上,比往常早了一些。插銷推上去的時候她聽見對面法海的窗被推開了,他沒說話,只是隔著一條巷子衝她這邊站了一會兒,然後又把窗合上了。小青站在門板後面,後腦勺抵著榆木的紋理,和他昨晚靠著門板的姿勢一模一樣。她的手掌貼在門板上,隔著木頭感受著外面漸漸暗下去的天光和漸漸涼下來的風。然後她轉身回了後院,洗了臉,換了衣裳,躺了下去。
枕頭底下的兩樣東西被她摸出來攥在手心裡,蛇鱗貼著掌心,紅布條纏著手指。她把它們按在胸口上,合上眼,讓自己的呼吸慢慢慢下來,慢到和院牆外面的蟲鳴同一個頻率。日光從窗紙透進來的最後一縷淺橘色在她眼皮底下慢慢暗成灰藍、暗成深藍、暗成墨一樣的黑。她的意識像一片被風托起來的葉子,打著旋兒往下落,落在水面上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只是輕輕一觸,然後就沉了下去。
可她這回沒有落在河岸邊上,也沒有落在石君寶的土屋裡。她落進了一片很安靜的地方,安安靜靜的,連風聲都聽不見。她站在一片空地上,空地是夯實的黃土,踩上去硬邦邦的,地面上沒有草也沒有石子,只有一圈一圈的、像是被什麼很重的東西碾過無數遍的車轍痕跡。空地西周是灰濛濛的霧,霧的後面什麼都看不見,沒有樹也沒有房子,只有這一片空地和頭頂上一片同樣灰濛濛的天。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綠衣裳,赤著腳,腳趾踩在黃土地上微微蜷著,能感覺到土面被太陽曬乾了之後那種粗糙的、帶著細小裂紋的觸感。她的手心裡空空的,蛇鱗和紅布條都不在了,她下意識地往胸口摸了一下,心口那塊地方也是空的——那顆青色的珠子不在她身體裡了。她醒著的時候還沒覺得有什麼,可在夢裡,她清清楚楚地感覺到那個位置有一個缺口,像一扇開著的窗,風從那個視窗灌進來灌出去,灌得她整個人輕飄飄的,像一面被風吹著的旗。
她站在那片空地上,等著什麼人來。她不知道自己在等誰,可她的身體知道,她的腳趾在黃土地面上微微碾著,像是在積蓄力氣準備朝某個方向跑。可她朝哪個方向看都是灰濛濛的霧,霧的厚度一樣,顏色一樣,連流動的速度都一樣。她困在那片空地的中心,像一個被人畫好了的圓,出不去的。
然後她聽見了腳步聲。很輕的、帶著一點虛浮的、像是踩在溼泥上而不是乾土上的腳步聲。那聲音從她的左手邊傳來,她轉過頭去,霧的深處有一個影子在走近。那影子又細又長,走路的姿勢有些晃,像是在被風推著往前走。影子越來越近了,近到她能看見那人的輪廓——穿玄色衣服的,身形挺拔但肩膀微微塌著,走路的時候左腿好像使不上勁,每一步落地都比右邊那一步輕一些。
她的心跳猛地快了。她朝他跑過去,赤著的腳踩在黃土地上發出噗噗的悶響。她跑到離他幾步遠的地方猛地停住了,因為她看清楚了那張臉。
是石君寶。可他又不像石君寶。
他的臉還是那張臉——高顴骨、深眼窩、鼻樑上那道淺淺的疤。可他的臉色蒼白得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紙,嘴唇是灰紫色的,眼窩底下有一圈比她更深更重的青。他的瞳孔是渙散的,看向她的時候好一會兒才聚攏過來,然後他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和他從前每一個夢裡彎的都不一樣——太淺了,淺得像是一道還沒來得及成形就散了的水痕。
“小青。”他叫她的名字。聲音是啞的,帶著一種她從沒在他身上聽到過的虛弱,像是每說一個字都要從肺裡往外擠一口氣。
她走過去,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他的手涼得厲害,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那股冷意從他的手骨裡往外滲。她攥緊了他的手臂,想把他往自己這邊帶,可他反而輕輕地把她的手撥開了。他的動作很輕,可那一下撥開裡有一種決絕的、不容商量意味的力道。
“別碰我。”他說。他的聲音還是啞的,可她聽清楚了,那三個字後面跟著一聲很輕很輕的、像是壓抑了很久終於漏出來的咳嗽聲。
小青的手僵在半空中。她看著他,看見他的嘴角在那一聲咳嗽之後滲出一線暗色的東西——不是鮮紅的血,是暗褐色的、黏稠的、像是淤了很久終於被咳出來的東西。那線暗色順著他的下巴淌下來,滴在他玄色的衣襟上,和布料融在一起看不出什麼區別了,可小青看見了那一滴滲進布紋裡洇開的形狀,像一朵暗色的花。
“你怎麼了?”她的聲音比她預想的尖,尖得她自己都嚇了一跳,“我不是把珠子給你了嗎?你不是好了嗎?你怎麼——”
石君寶看著她,目光裡那層渙散在慢慢收攏。他看著她發急的樣子,嘴角那個極淺的彎度又往上翹了一點,像是一個人對著一件他很喜歡的東西時自然而然露出來的表情。可他的身體不聽他的話——他的身子又晃了一下,左膝蓋猛地往下一軟,他整個人往旁邊倒去。
小青撲上去扶住他。這回他沒有撥開她,因為他己經沒有力氣撥開她了。他的全部重量壓在她的肩膀上,沉甸甸的,比他從前的任何一次都沉。她託著他的腰把他往地面上放,兩個人一起坐在了那片黃土地上。黃土的乾澀蹭著她的膝側,她顧不上疼,只是把他平放在自己的膝蓋上,用手捧著他的臉。
他的臉涼透了。涼得像一塊在井水裡泡了一整夜的石頭。她把他臉上的冷汗抹掉,又把他嘴角那道暗褐色的痕跡擦乾淨,可她越擦越多,那些暗色的東西像泉眼一樣從他身體深處不停地往外滲,她擦完一道又冒出來一道,擦完一道又冒出來一道。
“你騙我,”她的嗓子擠出一句話來,帶著細碎的、像玻璃碎渣一樣的顫音,“你說你把命還給我了,你什麼時候還了——”
石君寶的眼皮半闔著。他的嘴唇動了動,那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時候只剩一口氣的厚度:“那顆丹……我沒要。我把它……放回去了。”
小青愣住。她的手指貼著他的臉頰,涼意從她的指腹一點一點地往上爬,爬過她的手腕、她的小臂、她的手肘,冷到她整個人都打了個寒噤。“你說什麼?”
“你給我的時候……我接過來了,”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得像風裡的灰,“可你睡著之後……我又把它放回你嘴裡了。那東西是你的……我拿不得。”
小青的眼淚砸在了他的臉上。一滴、兩滴、三滴,砸在他蒼白的顴骨上,暈開一小片一小片的水痕。她攥著他的衣領,把他的上半身從自己膝蓋上稍稍托起來一些,讓他能看見她的臉。她看著他渙散的瞳孔,一字一字地說:“你為什麼放回去?我給你的就是你的——”
石君寶的嘴角那一點彎度還沒散。他看著她的臉,目光裡的餘燼在慢慢地、慢慢地暗下去,可他看著她的眼神里還是那種沉沉的、溫溫的、像是看了很多很多年的暖意。他的嘴唇最後動了一下,那個氣聲斷斷續續的,可她聽清了每一個字。
”。了欠……再能不。了多太……的你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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