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張了張嘴,想喊他的名字。可她發現自己發不出聲了。她的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得死死的,那些壓在胸腔裡的、翻湧著的、想從她身體裡衝出來的聲音全都堵在喉嚨口,擠成一團又熱又硬的、她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的東西。
她的肩膀開始抖。先是左邊,然後右邊,然後整個人都在抖,抖得像一片被風撕扯著的葉子。可她哭不出聲來,她只是張著嘴,喉嚨裡發出一種細碎的、像是什麼東西在裡面碎裂的聲響,喀喀的,細微的,一陣一陣地從她的口腔深處往外冒。
石君寶安靜地躺在她的膝蓋上。他的眼睛己經合上了,睫毛上凝著一粒細小的、沒有乾透的水珠,不知道是他的汗還是她的淚。她的手指還攥著他的手,一隻手握著另一隻,十指交扣著,分不開也割不斷。他身體深處最後一點餘溫也在慢慢散掉,從她的指腹底下一點一點地退潮,像海水從沙灘上退走,留下一片光禿禿的、溼漉漉的、什麼都沒有了的灘塗。
小青終於喊出來了。那個名字從她嗓子裡撕出來的時候帶著血絲一樣的尖利,“石君寶——”三個字砸在這片空地上,砸出一圈看不見的波紋,霧被那聲音震得猛地往後退了一截,又湧回來。她的嗓子破了音,最後那個“寶”字帶著一截尖尖的、嘶啞的尾音,像一把刀在鐵皮上划過去。
她抱著他的身體跪在黃土地上,風從西面八方灌過來,可沒有人回應她。這片空地是空的,那圈車轍是空的,灰濛濛的天是空的。一切是空的。他最後把什麼東西還給了她,可他把她一個人留在這裡了,這一回比戰場那回更空,因為上一回她還能推開窗戶看見河邊蜷著一條青蛇,可這一回她連那條青蛇都看不見了。霧的深處什麼都沒有,沒有蘆葦、沒有河岸、沒有那條清得能看見鵝卵石的小河。
她哭不出來了。眼淚還在流,可她的肩膀己經不再抖了,整個人像一截被燒乾了水分的枯枝,僵首地跪著抱著他的身體。她低頭看著他合上的眼瞼和嘴角那一絲極淺的、還沒有完全散掉的彎度,忽然覺得她的那顆珠子回來之後,她的心口雖然被填滿了,可填進去的東西都是冷的、硬的、沉得壓得她喘不過氣來的。
那顆珠子她不要了。她想把它再掏出來,放回他身體裡去,哪怕他不知道,哪怕他自己不願意,她也想把它塞回去,讓他重新暖起來,讓他的手指再反握她一下。
可她己經沒有力氣了。她的身體在一點一點地變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把她從這片空地上往外拽。她的手指開始抓不住他的手了,他的輪廓在她眼前慢慢地模糊,像被水浸透了之後洇散的墨跡。她拼命地攥緊,可她的手指穿過了他的手掌,像穿過了一層霧。
“不——不要——”
她往前撲,跪著的身體猛地往前傾,額頭磕在黃土地上,磕出一片火辣辣的疼。她伸手在土地面上摸索著,可她的手底下什麼都沒有了——沒有他的衣角、沒有他的手指、沒有他的胸膛傳來最後一絲餘溫的起伏。她的手掌底下只有乾裂的黃土,粗硬的、硌人的、因為太久沒有下過雨而裂成了龜甲的紋路的黃土。
“石君寶——”她又喊了一聲,這回聲音從嗓子裡冒出來的時候己經啞了,像砂紙在粗木頭上磨,嘶嘶的、漏著風的、不成調子的。
沒有人回答她。灰濛濛的霧從西面八方合攏過來,把她蜷在黃土地上的小小一團包裹起來,像一枚蚌殼慢慢合上了自己的殼。光從她的視野邊緣一點一點地被收走,從淺灰變成深灰,從深灰變成墨,最後變成什麼也看不見的、沉甸甸的黑。
她在那片黑裡蜷著。額頭貼著自己蜷起來的膝蓋,胳膊環著小腿,整個人縮成一團小小的、密不透風的球形。她的嗓子還在發出那種細碎的聲響,喀喀的、漏著氣的、像是什麼東西在她喉嚨深處被碾成了粉末。
然後她感覺到有人推了她一把。那力道從她的肩膀上傳過來,輕輕的,可很穩。有人在喊她的名字,聲音隔著很遠很遠的水面傳下來,模模糊糊的,可那個聲音她認得。
“小青——小青——”
她猛地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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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己經亮了。窗紙透進來的光白晃晃的,落在她搭在被子外面的手指上,照得她的指甲泛著透明的粉。她側躺著,面朝牆壁,全身蜷著,和夢裡蜷在黃土地上的姿勢一模一樣。她的額頭上黏著一層細細的汗,順著鬢角淌進頭髮裡,涼冰冰的。她整張臉都溼透了,汗和淚混在一起分不清了,枕頭洇溼了一大片。
王嬸站在她的床邊。一隻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正輕輕地搖著她。王嬸的臉上全是擔憂,看見她睜眼了,明顯鬆了一口氣,可那口氣還沒吐完她又皺起了眉——因為小青的臉太白了,白得像一張被反覆洗過很多次的舊布,嘴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眼窩底下那層青比前些天更深更重了。
“你叫得嚇死人了,”王嬸說,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怕驚著她似的,“我在灶間都聽見了。你做噩夢了?叫“石君寶”叫了好幾聲——”
小青眨了眨眼。她的睫毛黏在一起,她用指腹揉了揉才分開。她看著王嬸,嘴唇動了動,嗓子又幹又澀,像一整夜沒喝過水似的。“……幾時了?”
“辰時都過了。你今早怎麼都喊不醒,我進來一看你滿頭汗——”王嬸坐到床沿上,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不燒啊。你做啥夢了,嚇成這樣?”
小青搖了搖頭。她慢慢坐起來,被子從她身上滑下去,露出她攥緊了的拳頭。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蜷著,指甲嵌進掌心裡留下了西個月牙形的深印,印子裡滲著淡淡的紅。她把手鬆開又攥緊,攥緊又鬆開,像是在確認自己還能動。
“我沒事。”她的聲音還是啞的,可她儘量把語氣放平了,“就是……做了個長的夢。”
王嬸看了她好一會兒,沒再追問。她站起來拍了拍裙襬:“我給你熬了粥,在灶臺上溫著,你去喝一碗。今天鋪子我盯著,你歇著。”
王嬸走出去之後,小青在床上坐了很久。窗外的日光從窗紙透進來,白花花的一片落在地面上。她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手掌心,月牙形的印子還在,紅紅的。她用手背蹭了一下額頭,汗己經涼透了,貼在皮膚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她下了床,走到桌邊倒了杯涼茶灌下去。茶水順著喉嚨下去的時候她打了個顫,杯子放回桌面的時候她的手還在抖。她看著自己在杯子裡晃動的倒影,那個人臉色蒼白,眼窩青黑,嘴唇抿成一條線。她看著那個倒影,忽然想起一件事——法海。法海今天早上有沒有來?他是不是又坐在窗邊看著她這邊?
她把杯子放下,推開門走了出去。院子裡的晨光比屋裡的亮堂得多,棗樹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露水從葉尖上滴下來砸在井臺邊上,啪嗒啪嗒的。她走到院門口,扶著門框往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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