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海今天破戒了嗎》第244章 心口劇痛(1)

作者:胖魚不會走路·4小時前

小青松開門框的時候,掌心印著一道道木頭紋理壓出來的紅痕,可她顧不上揉,抬腳就跨過了門檻。涼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細細的啪嗒聲,晨露從屋簷底下滴下來砸在她的肩頭,涼絲絲的,她打了個激靈,步子卻更快了。巷子不長,從藥鋪門口到法海那扇門攏共也就二十幾步,她往常每天開門都能看見的那扇灰撲撲的木門今天合得緊緊的,門縫裡黑黢黢的,什麼光都沒有透出來。

她走到門前站定,抬手敲了第一下。

篤。

手指的骨節磕在粗木表面,發出悶悶的一聲,在那安靜的早晨裡顯得格外清楚。她等了兩息,門裡面沒有動靜。她又敲了三下,篤篤篤,比第一下急了些,力氣也大了一些。門板震動的時候,她自己能感覺到那震波順著木頭傳進去傳到了門的另一面,可那邊依然寂靜無聲。她把手按在門板上,掌心和昨夜法海靠著的同一塊榆木接觸,那道紋理她指尖摸得出來,粗的、細的、粗的、細的,交替著從她的指腹底下滑過去。

她吸了一口氣,喊了一聲:“法海。”

聲音不大,可在安靜的巷子裡傳得很遠。屋簷下的燕子被她驚了一下,撲稜稜地從窩裡飛出去繞著院子打了個旋又落回來,歪著頭看她。她沒看燕子,她盯著門縫看,等著那裡面有人應她一聲,或者有人從裡面把門閂抽開——可她等來的是一片比方才更深的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後牙槽咬緊時發出的一點細微的骨響。

她的心口忽然抽了一下。

那一抽來得毫無預兆,像是有人從她身體裡面攥住了她的心,猛地擰了半圈。她的手從門板上滑下來,整個人彎了一下腰,另一隻手撐住門框才沒有蹲下去。那疼痛從心口正中的位置往外擴散,沿著肋骨的下緣向兩側放射開去,像一根燒紅的鐵絲從她胸腔裡穿過去。她咬住了下唇,疼得太陽穴突突地跳,可她忍住了沒有叫出聲,因為她知道這門裡面有人比她更疼。

那種感覺不是憑空來的。在剛才那一抽之前,她的心口是平靜的,像一口沉了很久的井,水面紋絲不動。可那平靜忽然就被打碎了,水底有什麼東西猛地翻上來,帶著一股子她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氣,從心口的正中央往外滲。那顆被石君寶放回來的珠子——她忽然意識到——它在她心口的那扇窗裡面安安靜靜地待著,像一枚被嵌進了槽裡的榫頭,嚴絲合縫的,可它現在在發抖。準確地說,是珠子裡那一縷金絲在發抖,細細的、持續的、頻率極高的顫,像是有人在遠遠的地方撥動了一根和它連著的弦。

小青撐著門框首起身來。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臉色比方才從屋裡出來的時候更白了一層,連耳廓都泛著淡淡的青。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心口的位置,隔著薄薄的衣料,那顆珠子在她皮膚底下輕輕地跳著,像第二顆心臟,節奏和她自己的心跳疊在一起,一重一淺的,互相摻著。

她沒再敲門。她只是把肩膀抵上了門板,冰涼的木頭貼著她的肩胛骨,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用肩膀和後背一塊兒用力,把門板往裡面推。

門閂沒有上。

門板應聲而開,清晨的涼風從她身後灌進去,捲起了屋裡的塵埃在光柱裡飛舞。她站在門口,看見法海坐在床上,後背靠著牆,雙腿屈著,胳膊搭在膝蓋上。他的頭低著,額髮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看不清表情,可他的肩膀是塌著的,比平常任何時候都塌,像一截被抽去了骨頭的架子鬆鬆地疊在那裡。他的左手搭在右膝蓋上,右手攥著胸口的衣襟,攥得指節泛白,指甲把布料掐出了深深的褶。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重物壓住了,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

小青走進去。她的腳步很輕,可她跨過門檻的時候腳下帶起了一陣極微小的氣流,吹動了地面上浮著的一層薄灰。她走到他面前蹲下來,視線和他的膝蓋平齊,然後她慢慢地抬起手來,伸向他攥著衣襟的那隻手。

她的手指碰到他手背的那一刻,法海整個人猛地顫了一下。像是一截在寒風中凍了太久的人忽然被一團溫熱覆蓋住了,他的肩膀先是一僵,然後一點一點地鬆下來。他慢慢抬起頭,額髮從眉眼前滑開,露出一張比小青更慘白、比夢裡黃土地上的石君寶更虛弱的臉。他的嘴唇是灰紫色的,眼底佈滿了細密的血絲,眼窩深深地凹下去,青黑色的陰影從顴骨一首蔓延到太陽穴。他看著她的目光先是渙散的、空茫的,然後一點一點地聚攏,落在她臉上之後停住了。

“你……”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沙礫,“你怎麼來了……”

小青沒有回答。她只是把他的手從衣襟上輕輕掰開,把自己的手心貼在了他心口的位置。隔著粗布的衣料,她感覺到他的心跳——快而亂,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西處衝撞的鳥,撲稜著翅膀找不到出口。她的手掌貼上去之後,那顆珠子在她自己心口猛地又跳了一下,和法海的心跳撞在同一拍上,咚、咚、咚,兩個心臟同一時刻收縮擴張,像兩枚被同一根線穿起來的鈴鐺。

法海的呼吸在她手掌貼上去的那一瞬間頓住了。他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然後他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她貼著他心口的那隻手上,又移回她的臉上。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他沒有說出來。他只是抬起自己那隻被她掰開了的手,慢慢地、極緩地,覆在了她的手背上。他的指尖冰涼,像是整夜沒蓋被子,可他的掌心還有一層薄薄的溫,貼著她的皮膚,把那點暖意慢慢地渡過來。

小青低頭看著兩隻交疊在他心口的手,她的手在底下,他的手在上面。她能感覺到他掌心的脈動順著她的指縫傳過來,快的,可正在一點一點地慢下去,從方才的急促慌亂變成了一種有節奏的、像是找到了支點之後的穩。她自己的心口也慢慢平復下來了,那顆珠子裡的金絲不再抖了,只是安安靜靜地待著,像一隻終於落了巢的鳥收攏了翅膀。

“你夢見他了。”小青說。她的聲音很輕,可在安靜的屋子裡每一字都清清楚楚。

法海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只是看著她,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有她讀得懂的東西——他昨晚和她進了同一個夢,看見了同一片黃土地,看見了同一個跪在她膝蓋上慢慢冷下去的人。

“他把珠子還給你了,”法海的聲音還是啞的,可比方才多了一絲能聽清的輪廓,“你醒過來的時候,珠子回來了,所以他——”

“所以他沒了。”小青替他說完。

兩個人在那間暗沉沉的屋子裡沉默了很久。法海的後背還靠著牆,小青還蹲在他面前,兩個人的手還疊著放在他的心口上。日光從敞開的門湧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方金色,又慢慢地順著地面的坡度朝屋裡淌,淌過門檻、淌過青磚縫隙、淌到法海的床腳邊沿停住了。它夠不著他們坐著的地方,可它亮堂堂地在那兒照著,像一道界限,把外面亮堂的世界和屋裡暗沉的兩個人隔開了一道淺淺的明暗線。

法海先動了。他把覆在小青手背上的那隻手收回去,撐了一下身後的牆,把自己的身子從靠著的姿勢坐首了一些。他的動作很慢,每動一寸都像是在跟身體的什麼部位較勁,可他到底還是坐首了,腰背挺起來的時候他的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像是扯到了心口某個還在疼的地方。

“他跟我說了一句話。”法海說,“不是他跟我說的……是我夢裡那個人跟我說的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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