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海今天破戒了嗎》第244章 心口劇痛(2)

作者:胖魚不會走路·1天前

小青偏著頭看他:“什麼話?”

法海低下頭,看著自己交握放在膝蓋上的手指,拇指無意識地蹭過虎口那道疤。“他說,“你欠她的,你替我還上。””

小青的呼吸頓了一下。那顆珠子在她心口輕輕跳了跳,像一枚硬幣在瓷碗裡轉了一圈後終於落穩了。她看著法海低頭的樣子,看著他蒼白的面色和蹭著疤痕的拇指,她忽然伸出手去,把他的手從膝蓋上拉過來,握在自己的手心裡。她的手指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展開,首到那道虎口的疤完完整整地露出來,彎彎曲曲的、舊舊的、和那柄劍柄上纏著的布條一模一樣的顏色。她低下頭,把額頭抵在他的虎口上,冰涼的疤痕貼著她的眉心,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悶在他的掌心裡。

“他說讓你還,你就還了?”

法海的手指在她的掌心裡微微蜷了一下。他的聲音從她頭頂上方落下來,比方才穩了一些,可尾音裡還是帶著一點點薄薄的顫:“我欠你的太多了,不能再欠了。”

小青猛地抬起頭來。她看著他的臉,他說這句話時的表情和石君寶在夢裡說這句話時的表情重疊在一起——一樣的語氣、一樣的停頓、一樣的把“欠”字咬得比別的字重一些。她的眼眶紅了,可她沒讓淚落下來,她只是攥緊了他的手,一字一字地說:“你沒有欠我什麼。那顆珠子是我樂意給的,你不欠我的。”

法海看著她。日光從門口又往裡漫了一寸,照到了他的膝蓋上,把他交握的手指鍍了一層暖金色。他看著小青泛紅的眼眶和緊抿的嘴唇,他的嘴角慢慢地、輕輕地彎了一下。那彎度很小很小,可他笑了。他說:“我知道。可我還是得還。不是因為他讓我還,是我自己——”他把另一隻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隔著衣料,他的手指正對著小青剛才手掌貼過的地方,“——我這裡疼。疼了一夜了,從夢裡一首疼到醒來,比從前做過的所有夢都疼。”

小青看著他指著自己心口的那根手指,她忽然明白那是什麼了。那不是她的珠子在疼,是他的珠子在疼。他身體裡也有一顆,那顆珠子是她吐出來的那一顆的倒影,像一枚硬幣有兩面,正面是她給他的,背面是他自己長出來的,可它們原本就是一體的。她的珠子亮了,他的就暗了;她疼的時候他也疼;她醒了,他也醒了,疼得從夢裡蜷著坐起來就沒再躺下去過。

她鬆開他的手,把自己膝蓋往前挪了挪,從蹲著的姿勢變成了跪坐在他面前的床沿下。她仰著臉看他,目光裡有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許多層疊在一起的情緒被擰成了一股繩,鬆鬆地纏著卻又怎麼都拉不斷。

“法海,你告訴我一句話,”她說,“你到底是誰?”

法海看著她。他的目光從她泛紅的眼眶移到她抿緊的嘴唇,又從嘴唇移到她鬢邊碎髮的細小弧度上。他看了很久,久到門外的日頭又往裡漫了一寸,漫過了他的膝蓋落在他搭在膝蓋上的手背上。他的聲音很輕,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撈上來的,帶著水溫沉的重量。

“我是那個欠你命的人。也是那個想替你把它還上的人。”

小青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她慢慢地點了點頭,像是點頭的動作替她把那些她還來不及理順的東西先擱在了一邊。她把自己跪坐的姿勢換了一下,從面對著他變成了並排坐在他旁邊的床沿上。床板窄,兩個人坐在一起肩膀挨著肩膀,她能感覺到他透過衣料傳來的體溫,比他平時低一些,可還在慢慢地回升,像一爐被加了新炭的餘燼重新泛出熱氣來。

她把腦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法海的肩膀先是僵了一下——像一扇很久沒開過的木門被人輕輕推了一下,合頁處發澀地響了一聲。然後他慢慢地鬆開了,從肩頭到胳膊到後背,一寸一寸地往下落,落到一個可以承住她的姿勢。他沒有說話,他只是微微側了側頭,下巴蹭過她發頂的時候帶起一小縷細軟的髮絲,在空氣裡飄了飄又落回去。

兩個人的呼吸慢慢合到了一處。小青的心口不再疼了,那顆珠子安安靜靜地嵌在它該在的地方,像一個終於被擰緊了的螺帽,把那些鬆動了很久很久的部件重新固定到了一起。她靠在他的肩膀上,聽著他胸腔裡那顆心從方才的急促慢慢平復到沉緩均勻,一下一下地,像一隻鐘擺左右左右。

“今天晚上,還做夢嗎?”小青問。

法海沉默了一會兒。他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帶著一點點胸膛裡震出來的共鳴:“……做吧。總得做完才行。”

小青閉上眼。她把他的那句話含在舌尖上,翻來覆去地嚐了嚐,覺得那裡面有一股子她熟悉的味道——和石君寶說“我等你”的時候一樣的味道,沉沉的、穩的、像一棵長了很多年的樹紮了很深的根。她輕輕地“嗯”了一聲。

門外的日頭又往裡漫了一寸,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交疊在一起分不太清了。屋簷下的燕子又飛回來了,落在門楣上梳了梳羽毛,歪著頭看了一眼屋裡挨著坐的兩個人,然後撲稜稜地飛走了。

小青靠在他的肩膀上,慢慢地、慢慢地,那口沉了一整夜的氣終於吐出來了。吐出來的時候帶著一點點細小的、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音,像是從很深很深的井底浮上來一個泡泡,在水面上“啵”地破了。

她攥著他的手指,看著門口那一方越來越亮的日光,心裡那口井的水面終於徹底平靜了。她知道今晚的夢還會來,那個跪在旗杆底下的人還會出現在她的視野盡頭,可她現在覺得自己能撐得住。因為她醒著的時候有人跟她坐著同一種疼,有人替她守著那扇窗,有人在她說“疼”的時候指一指自己的心口說“我也是”。

那就夠了。

日頭從門檻一首漫到了床腳,暖洋洋地落在她赤著的腳背上。小青把腳趾蜷了蜷,感覺到那暖意順著腳底的經絡一點一點地往上爬,爬過腳踝、爬過小腿、爬到她靠著他的肩膀處,和從他身上傳來的暖意匯到了一處,不分彼此。

她合著眼,呼吸慢慢勻了。那顆珠子在她心口安安靜靜地跳著,和法海心跳的節奏疊在一起,像兩條河終於匯進同一道河道,水面平闊而緩慢地往前淌,什麼也擋不住它了。

(第4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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