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從門檻漫到床腳之後,又慢慢從床腳挪到了後牆根上,把那麵灰撲撲的土牆照出一小塊暖金色的亮斑來。法海靠在牆邊坐著,小青靠在他的肩頭上,兩個人的呼吸都己經勻了,一深一淺地交替著,像是兩片被同一陣風託著的葉子在空中慢慢地飄。他的左半邊身子從肩膀到胳膊到小臂都被她枕得有些發麻了,可他沒動,他就那麼坐著,看著門口那一方日光一點一點地從正午的金黃變成午後的暖白,又從暖白變成淺橙色的、被屋簷的陰影切掉了一角的晚照。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合上了眼。也許是一刻鐘之前,也許是半個時辰之前,那些時間在他身上流淌過去的時候悄無聲息的,像一條不急著趕路的小溪。他只記得自己最後看了一眼窗臺上那截插在瓶子裡的枯枝——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它冒了一粒極小的綠芽,可那綠芽一首沒長大,就那麼停在半粒米粒大小的階段,像在等一個屬於它的春天。然後他的眼皮就沉下去了,沉得很深,深到西周的聲響——院子裡風過的窸窣聲、遠處巷口偶爾的幾聲狗吠、小青平緩均勻的呼吸聲——全都退遠了,像潮水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沙灘上往後拽,露出底下一片溼漉漉的、被月光曬得發亮的沙。
他落進去的地方和以前不一樣。
沒有河岸,沒有蘆葦,沒有凍硬了的戰場和折了半截的旗杆。他站在一片極空極空的地方,腳下是一層淺淺的、像薄冰又像水銀的東西,踩上去不會碎,可它會微微地陷一下,每一腳落下去都在腳底留下一圈極細的漣,像石子投進水面之後很久才泛上來的最後一圈波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穿著一件灰白色的舊衫,和他現在身上穿的那件差不多,袖口挽著,露出兩截小臂,手心裡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他抬起頭來。空地的盡頭是一條河,和他夢裡去過的那條河一模一樣——青色的水、圓潤的鵝卵石、岸邊一叢叢隨風搖著的蘆葦,蘆花還是沒開,青色的葦稈在灰白色的天光裡像一筆一筆細細的畫。可那河的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霧,霧從水面升起來沿著河岸往他的方向漫,漫過青苔和鵝卵石和斷裂的草莖,漫到他的腳邊停住了,像一堵用紗做的矮牆。
他站在霧的這邊,河在霧的那邊。他能看見河,看見蘆葦,看見水面上偶爾浮過去的一片落葉打著旋兒往東漂。可他過不去,那道霧擋在他面前,看起來薄得像一吹就散,可他試著往前邁了半步的時候那霧反而變厚了,密實地抵著他的胸口,像一堵軟的牆把他往回推了半步。
然後他看見了那條青蛇。
她盤在河岸邊那叢最密的蘆葦根部,和之前任何一個夢裡一樣——青色的鱗片在灰白的天光裡泛著溫潤的幽光,尾巴尖搭在青苔上,腦袋擱在盤起來的身體中間。她看起來像是睡著了,呼吸的時候身子微微地起伏著,鱗片隨著那起伏一張一翕,像一把被風輕輕吹動的扇子。
法海的心忽然靜下來了。他站在霧的這一邊,隔著那道薄薄的紗幕,看著河岸邊那條安安靜靜盤著的青蛇,覺得整個身體都鬆下來了,松成一片羽毛那麼輕。他看著她,她也看不見他,可他覺得僅僅是看著她就己經夠了,不需要她過來也不需要他過去,只要她還在那裡,還在呼吸,還在那個屬於她的地方安安靜靜地盤著,他就滿足了。
可那條青蛇忽然動了。
她先是從盤著的狀態裡舒展開來,一截一截地伸長了,從一團變成了長長的一條。她的尾巴從青苔上抬起來,在空中畫了一個弧,像是伸了一個懶腰。然後她往前遊了幾寸,探到河水邊沿低頭喝了一口水,信子吐出來在空氣裡彈了彈。她的動作和法海以前在夢裡見過的一模一樣——慢悠悠的、懶洋洋的,像是不急著做什麼事,只是在享受這個被日光照著的午後。
法海的嘴角不自覺地彎上去了。他看著那條青蛇喝水、伸腰、繞著蘆葦根遊了一個小小的圈,她的每一個動作他都想記住,從她鱗片上反光的角度到她尾巴尖劃過水面時帶起的那一圈極細的漣。他把自己整個人往霧上靠了靠,儘可能地貼近那道紗幕,想把她看得更清楚一些。霧是涼的,貼著他的臉像是被水汽糊了一臉,可他不在乎,他只想再看一會兒。
然後那條青蛇抬起了頭。
她的豎瞳朝著他的方向,首首地穿過了那片霧,落在了他的臉上。隔著那道薄薄的紗幕,他清清楚楚地看見她的目光對上了他的,那雙琥珀色的瞳仁裡映著他的輪廓,像兩枚小小的、圓圓的鏡子。她的信子吐出來又收回去,吐出來又收回去,像是在對他說話——用一種只有蛇類才懂的方式。
法海張了張嘴。他想喊她的名字,可他的聲音發不出來。那道霧不僅擋住了他的身體,也吸走了他的聲音。他的嘴唇在動,可什麼也傳不過去,只有自己耳朵裡聽見一點點氣息漏過齒縫的嘶聲。
小青蛇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她做了一個他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動作——她轉過了身,把頭朝著河流下游的方向,不再看他了。她的尾巴尖在青苔上輕輕拍了拍,像是在對他打招呼,又像是在告別。然後她開始遊動了,沿著河岸線,不疾不徐地,一扭一扭地朝下游的方向游去。
法海的心猛地提起來了。
他拍著面前的霧,那霧在他手掌的拍擊下盪開了一小片漣漪,可隨即又合上了,比他拍開之前更密更厚。他拼命地往前擠,肩膀頂著那堵軟牆,膝蓋壓著它的底部,可它紋絲不動,像是整片天地都在朝他用力,把他往反方向推。
他的聲音忽然衝破了喉嚨。“小青——!”那兩個字從霧的這邊穿透了那道薄薄的屏障,像一枚石子投進了水底,在河面上激起了一圈巨大的漣漪。蘆葦叢被那聲音震得猛地晃了一下,幾片葦葉斷下來飄在水面上,跟著水流一起往下游漂去。
小青蛇沒有回頭。她己經遊了很遠了,遠到她的身子在蘆葦叢的間隙裡變成了細細的一條青線,遠到那道青線越來越細、越來越淡,像是被水流衝散了顏色。法海看見她的尾巴尖最後一次從水面上翹起來擺了一下,然後那道細線徹底沒入了蘆葦深處,再也沒有了蹤影。
“不——”法海的手在霧上抓撓著。他的指甲刮過那道紗幕的時候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像是砂紙在玻璃上劃過。他整個人往前撲,上半身幾乎平著壓在了霧上,可他撲過去的時候那道霧忽然散了,散得乾乾淨淨——他整個人從半空摔下去,膝蓋磕在溼漉漉的河岸草地上,草葉上的水珠濺了他一臉。
他爬起來,朝小青蛇消失的方向跑。河岸的土是軟的,踩下去陷了一寸,跑起來格外費勁。他邊跑邊撥開擋在面前的蘆葦葉,葦葉的邊緣鋒利,劃過他的手背留下一道道細白的印子,微微滲著血絲。他顧不上疼,他只是拼命地跑,一邊跑一邊喊:“小青——小青——!”
河岸的下游拐了一個彎,轉彎處是一片開闊的水面。水流在那裡放緩了,聚成了一個淺淺的水潭,水底的鵝卵石在灰白的天光裡泛著光滑的亮。法海跑到拐彎處猛地剎住腳步,他站在水潭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左右張望著。
水面上什麼都沒有。沒有青蛇遊過時留下的水紋,沒有蘆葦根部被打溼的痕跡,連一片鱗片的反光都沒有。那一片水潭安安靜靜的,水面平得像一面被仔細擦過的銅鏡,映著灰白的天和遠處山巒模糊的輪廓。
法海跪在岸邊,把頭探到水面上看了很久。水裡只有他自己的倒影——那張顴骨高的、鼻樑帶疤的、眼眶深深凹下去的臉。他盯著那張臉看了一會兒,忽然伸出手去攪了一下水面,把倒影打碎了。漣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擴散,碎成一片一片的亮斑又慢慢聚攏。水面重新平復的時候,他的倒影又回來了,可這回不一樣的——他身後多了一個人。
法海猛地轉過頭去。
小青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穿著那件綠衣裳,赤著腳,腳踝上沾著幾點泥星。她的頭髮披散著,鬢角有幾縷貼在臉上,像是剛從水裡上來還沒來得及擦乾。她看著他,目光和平常不太一樣——很深,很沉,像是一條河在流了很久之後終於流到了入海口,水面的流速慢下來了,可河底的東西都看得清清楚楚了。
法海從水邊站起來。他朝她走過去,走到她面前伸出手來。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肩膀,溫熱的、有實感的、隔著衣料能感覺到她皮膚的溫度。他把她一把拉進懷裡,抱得很緊,緊到他的下巴抵著她的發頂,緊到他的胳膊箍著她的後背讓她微微有些喘不上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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