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看著他的眼睛。他那雙眼睛裡倒映著她的臉，在灰白的天光下顯得清清楚楚的，連她鬢邊那一縷被風吹起的碎髮都看得見。她慢慢地、慢慢地笑開了，笑成一個比方才深一些的弧度，然後她踮起腳來，嘴唇貼上了他的鼻尖。
和那條青蛇在夜裡貼他鼻尖時一樣涼的、一樣輕的。然後她往後退了半步，整個人在他眼前忽然變輕了，變透了，像一張被光照透了的紙。法海伸手去抓她，可他的手指穿過了她的輪廓，像穿過了水面的倒影。
“小青——”他喊。
她還在笑，可她的笑也變淡了，像是一幅被水洗了很多遍的畫，剩下的線條淺得快要沒有了。她的嘴唇最後動了一下，那個口型他看懂了——“我等你。”
然後她徹底散了。像一片被風吹起來的蒲公英種子，碎成無數細小的亮片升上了灰白的天空，融進了雲層裡。
法海跪在河岸邊的草地上。他的手指還伸在半空中，維持著一個想要抓住什麼的姿勢。他的手心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不知道什麼時候落進去的、溼漉漉的蘆葦葉子，葉面上凝著一粒圓圓的水珠，顫了顫，順著他的掌紋滑下去了。
河還在流。蘆葦還在搖。水潭裡的倒影只有他自己的臉，灰白的天光底下孤零零的一顆腦袋浮在水面上，眼眶是紅的。
法海把那隻手慢慢收回來，掌心裡的蘆葦葉被他握成了一團，攥在拳頭裡貼著自己的胸口。他跪在河岸邊低著頭，半晌沒有動。風從他身後刮過來，把他後頸幾根散下來的頭髮吹得飄了飄，又落回去。蘆葦叢在他耳邊沙沙地響著，像是有什麼人在用極輕極輕的聲音安慰他，可那些聲音他一句也聽不懂了。
他跪了很久，久到膝蓋底下的草地被他壓出了一雙深深的印子，久到雲層後面的日光從灰白變成了淺金又變成了暗橘，久到河面上那層薄薄的霧又重新聚攏了，沿著水面向他這邊漫過來，漫過他的膝蓋、漫過他的手肘、漫過他的肩膀，把他整個人裹進了一片溫熱的、帶著河水腥氣的、朦朦朧朧的紗裡。
他的意識在那片霧裡慢慢地模糊了。河岸遠了，蘆葦遠了，水潭裡他的倒影也遠了。他最後看見的東西是自己攥著拳頭的手——拳頭裡那團被攥皺了的蘆葦葉，從指縫裡漏出一點青綠的邊角，在他徹底沉入黑暗之前，那一角綠像是活了一樣輕輕地顫了顫。
然後他什麼也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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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海再次感覺到實體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正靠在一面牆上。
後背貼著粗礪的牆皮，硌著他的脊椎，一下一下的。他的頭微微歪著，頸側有一片溫熱的重量，沉甸甸地壓著他的肩窩。他的眼睫毛動了動，眼皮慢慢地掀開來，視野裡先是模糊的一團光暈，然後一點一點地清晰——灰撲撲的屋頂橫樑，牆角一隻歪倒了的空茶壺，門檻外那一方己經從金黃變成了灰藍的暮色。
他動了動脖子，頸側那片溫熱的東西跟著他動了動。他低頭看去——小青還靠在他的肩膀上，她不知道什麼時候也睡著了，呼吸均勻綿長，睫毛在暮色的光裡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落在顴骨上。她的手還搭在他的手心裡，鬆鬆地扣著，指腹貼著他的掌紋。
法海看著她的睡臉。她睡著的時候眉心微微蹙著，像是夢裡還有什麼東西放不下，可她撥出來的氣息是熱的、穩的，蹭過他頸側的皮膚帶著一點點癢。他的目光從她的眉心移到她的鼻樑，又從鼻樑移到她微微張著的嘴唇，最後落在她搭在自己掌心裡的那隻手上——細長的、白皙的、指尖微微泛著粉的手指。
他反手把她扣住了。
他的手收攏，把她鬆釦著的手指握進了自己的掌心裡。那一下動作很輕，輕得像怕吵醒她，可他握上去之後就沒有再鬆開了。他轉過頭，額頭輕輕蹭過她的發頂，聞見她頭髮裡混著草藥和皂莢和一點點桂花糕碎屑的氣味。他閉了一下眼，把那個氣味存進自己的記憶裡，和夢裡那條河、那片蘆葦、那句“我等你”放在一起。
小青在他額頭蹭過去的時候輕輕動了動。她的眼皮顫了顫，慢慢地掀開來，先看見的是他下巴的輪廓，然後是脖子、然後是鎖骨上方的衣領邊緣。她把臉從他肩窩裡抬起來的時候有一瞬的迷糊，像是不太確定自己在哪兒，然後她看見了他的眼睛，那層迷糊就慢慢散了。
“你醒了？”她的聲音還是帶著剛睡醒的沙啞，細細的。
法海點了點頭。他把她被自己握在手心裡的那隻手抬起來，指背貼著自己的嘴唇輕輕碰了一下，然後放下來擱在兩個人的膝蓋中間。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一些，可穩了，像是一條走了很遠的路終於回巢了的鳥收攏了翅膀。
“我夢見你了，”他說，“你在一條河邊。你變成了一團光，散了。”
小青安靜地聽著。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輕輕動了一下，反過來扣住了他的。她偏頭看著他，暮色從門口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把她半邊臉鍍成柔和的暗金色。“然後呢？”
“然後你說了一句話，”法海說，“你說“我等你”。”
小青沉默了幾息。她垂著眼，看著兩個人交握擱在膝蓋上的手，看著他的手指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裹住又鬆開、鬆開又裹住。她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淺，淺得像是在暮色裡一晃而過的一道影子，可她笑了之後整個人都鬆下來了。
“那就等吧，”她說，“反正我醒著的時候也在這兒，跑不了。”
法海攥著她的手，像是攥著一條從河裡撈上來的、還在輕輕呼吸著的青蛇。他看著門檻外那條己經暗下來的巷子，看著對面藥鋪那扇合著的門板，看著屋簷上方最後一線橘色的光正在一寸一寸地被灰藍吞沒。
他的心口不疼了。那顆珠子在他身體深處安安靜靜地待著，像一枚被放進盒子裡的印章，蓋完了該蓋的東西之後闔上了蓋子。他攥著小青的手指，感覺到她的脈搏透過皮膚傳過來，一下一下的，和上午那顆珠子在他心口跳的頻率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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