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柏垂著眼,聲音不疾不徐:“兒子不敢。不過父親,祖母不過是一時想差了,一家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父親若真為盛家名聲著想,與其堵外頭的嘴,不如先安了祖母的心。”
盛竑聞言,目光一凜,盯著長柏看了許久,卻見長柏神色坦然,並無半分退縮之意。
盛竑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好一個‘安了祖母的心’。”
盛竑緩步走到長柏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倒是會說話。可你可知,你祖母的心,要的不是安,是權。”
盛竑的聲音陡然壓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她想要的是這個盛家,由她說了算。”
長柏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與盛竑對視:“父親,祖母年事己高,她縱有千般心思,也不過是想在晚年尋一份安穩體面。”
“你倒是心疼起你祖母來了。”盛竑冷笑一聲,“以後你和華蘭就搬到壽安堂去住吧,也好讓外頭的人瞧瞧,盛家是如何孝敬長輩的。”
長柏微微一怔,隨即躬身道:“父親,兒子還要讀書備考,若搬到壽安堂,恐擾了祖母清靜。再者,華蘭年幼,正是頑皮的時候,祖母喜靜,只怕反倒添了祖母的煩擾。”
盛竑目光微沉,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似在掂量長柏話中的分量。“你倒是會找藉口。”
盛竑的聲音不輕不重,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讀書備考,哪裡不能讀?壽安堂的東廂房我己讓人收拾出來了,筆墨紙硯一應俱全,比你這書房還敞亮些。至於華蘭——”
盛竑頓了頓,“至於華蘭,己經定了人家,多陪陪她祖母吧。”
“父親……”長柏的聲音微微一滯,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喉嚨。
盛竑抬手止住了他的話,語氣淡淡:“不必多言。你是個明白人,該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
長柏沉默片刻,終於緩緩躬身,聲音低而穩:“兒子明白了。”
盛竑看著長柏退下的背影,指尖在案上又叩了兩下,才緩緩收回目光。
他自然知道長柏那句“明白了”裡藏著多少不甘。他的兒子和他一樣的自私涼薄,可也正是這份涼薄,讓盛竑心裡隱隱生出一絲欣慰。
他不需要一個事事順從的孝子,他需要一個能在將來撐起盛家門楣的當家人。
“果然不出姐姐所料,老太婆這是盯上明蘭了。老太婆的人和衛小娘接觸了。”
林噙霜過來時,樂悠正坐在書案前翻看賬冊,聞言頭也未抬:“她盯上明蘭,也不是一日兩日了。”
林噙霜自從抬了平妻之後,頭髮便不再放下來,而是學著正室太太的樣子挽了個髻,插了支赤金點翠的簪子。走路也不再是弱柳扶風的樣子,而是穩穩當當,步步生蓮,倒真有幾分當家主母的派頭了。
她走到樂悠身側,壓低聲音道:“姐姐,老太太這一手,怕不只是為了明蘭。”
林噙霜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些,“長柏和華蘭搬去壽安堂,明蘭又養在她膝下,這盛家內宅,往後怕是要變天了。”
樂悠這才放下賬冊,抬眸看了林噙霜一眼,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老太太把長柏和華蘭攏到身邊,明蘭養在膝下,這分明是在給明蘭鋪路。她這是要把明蘭養成第二個華蘭,將來好嫁入高門,給盛家添一份助力。”
林噙霜聽得心頭一緊,指尖不自覺地絞住了帕子:“那咱們……就這麼看著?”
樂悠重新拿起賬冊,指尖輕輕翻過一頁,聲音不疾不徐:“急什麼。老太太再能算計,也架不住明蘭自己不長進。一個庶女,就算養在嫡母膝下,骨子裡流的還是衛小娘的血。衛小娘那性子,懦弱溫吞,教出來的女兒能有多大出息?老太太再費心,也不過是白費功夫。”
林噙霜聞言,眉頭卻未鬆開:“姐姐這話雖有理,可我總覺得老太太不是那等做無用功的人。她既然肯花心思在明蘭身上,必定是瞧準了什麼旁人沒瞧見的好處。明蘭那丫頭,平日裡不聲不響的,可那雙眼睛,卻透著一股子與年紀不符的沉靜。我見過她幾次,她看人的時候,目光總是淡淡的,彷彿什麼都入不了她的心,可偏偏什麼都逃不過她的眼。這樣的孩子,要麼是真蠢,要麼就是藏得太深。我瞧著,她不像是個蠢的。”
樂悠指尖在賬冊封皮上輕輕叩了兩下,發出沉悶的聲響。她垂下眼簾,聲音淡淡的:“你操心是好事,可也別操錯了方向。老太太要抬舉明蘭,那是她的盤算;咱們要做的,是把自己的日子過穩當。長楓那邊,你也該多上上心。他到底是哥兒,將來是要撐門立戶的。老太太把長柏攏了去,咱們這邊更得把長楓教好了。他若爭氣,將來這盛家的體面,未必就輪不到咱們這一房。”
林噙霜聽到這,面上惶恐到了極點,忙垂下頭,聲音也低了幾分:“姐姐的長柏是嫡長子,長楓雖也是哥兒,可到底差著一層。如何能跟長柏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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