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竑回到書房,鋪開宣紙,提筆蘸墨,給宥陽老家去信。信中只言把林噙霜抬為平妻,林氏素來賢淑,堪當此任。
後來,他又喚來心腹,將府中庫房的賬冊與田產契書一併取來,連夜翻看,將各處產業重新梳理,將老太太侵佔的嫁妝和盛家一半家產充入林噙霜名下。
“妹妹,老太太在盛府沒了話語權,府裡沒有和她一個有血脈的都沒有,你說她晚上能睡得安穩嗎?老了老了,如今卻連一個肯替她說話的親人都沒有。你說,她會怎麼做呢?”樂悠微微一笑,看向林噙霜。
“她如今這模樣,還想翻身不成?”林噙霜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樂悠“府裡上下都是我們的人,她還能做什麼?無非是仗著那點殘存的體面,做些垂死掙扎罷了。”
樂悠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啜了一口,才道:“垂死掙扎?妹妹,你可莫要小瞧了她。如果她想養個孩子在膝下承歡,用孝道來拿捏盛竑,那咱們又該如何應對?”
林噙霜聞言,神色微變,“她還想養個孩子在膝下?老太太如今傷重臥床,連起身都難,哪來的精力教養孩子?再說,府中適齡的哥兒姐兒,哪一個沒有親孃照看?”
“她若真要討一個去,盛竑未必不肯給,畢竟孝字當頭,他總要做做樣子。”樂悠放下茶盞,指尖輕輕叩了叩案沿,唇邊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越是做樣子,咱們越是有文章可做。老太太要孩子,咱們便讓她挑,挑一個最不受寵的,最好還是生母早逝、無人撐腰的。到時候她養著養著,孩子出了什麼差錯,是她照看不周,還是咱們動了手腳?橫豎她一個病榻上的老人,百口莫辯。她若安分,咱們便讓她含飴弄孫,安享晚年;她若不安分,那便是她自己福薄,怨不得旁人。”
林噙霜聽得心頭一鬆,眼中閃過一絲快意,卻又故作擔憂道:“可若她真挑了個精明的,養出個白眼狼來,反倒咬咱們一口,那豈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樂悠聞言,不緊不慢地搖了搖頭,“這倒不必憂心。孩子再精明,終究是孩子。她一個臥床的老婦,能教出什麼來?咱們只需隔三差五地送些吃食玩物過去,再讓府裡的嬤嬤丫鬟多去走動走動,時日一長,那孩子的心自然就偏到咱們這邊來了。老太太縱有千般手段,也敵不過日日夜夜的耳濡目染。”
林噙霜聽到這裡,終於徹底放下心來,唇角揚起一抹真切的笑意:“還是姐姐想得周全。既如此,那咱們便靜觀其變,看她還能翻出什麼風浪來。”
樂悠卻斂了笑意,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窗外的秋海棠開得正盛,紅豔豔的,像是誰在牆角潑了一攤血。
她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靜觀其變?怕只怕她不肯變,非要往死路上走。妹妹,你且記住,這府裡的事,從來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她若真肯安分,咱們也不至於趕盡殺絕;可她若執意要爭,那便休怪咱們不留情面了。”
林噙霜聞言,心頭一凜,正要開口,卻見樂悠己收回目光,重新端起茶盞,語氣輕得幾乎像嘆息:“罷了,這些話眼下說來還早。老太太那邊,且先讓廚房日日送些溫補的湯羹過去,再挑兩個嘴甜手巧的丫鬟伺候著,讓她挑不出錯處來。至於孩子的事,等她自己開口提了,咱們再順水推舟,不必急著張羅。”
林噙霜點頭應下,又陪著坐了一會兒,方才起身告辭。
待她走遠,樂悠才緩緩放下茶盞,指尖摩挲著杯沿,目光落在窗外那叢秋海棠上,半晌,才低低笑了一聲:“這花倒是開得應景。紅得這樣豔,倒像是專程來送誰一程的。”
這些天,華蘭和長柏每天都往壽安堂跑,晨昏定省,一日不落。
還要時不時的讓盛竑和她去給老太太道歉,說他們做兒女的沒能護住老太太,讓她受了委屈。
這是道的哪門子歉啊?真是倒反天罡,管起父母來了。
老太太被盛竑軟禁在壽安堂,連門都出不得,他們倒好,反倒逼著我去認錯,好像是我把老太太關起來似的。
那天的事還是讓外面的人知道了,傳得沸沸揚揚,盛竑氣得摔了書房裡那隻前朝官窯的青瓷筆洗,碎片濺了一地,連帶著案上攤開的賬冊都沾了水漬。
來到葳蕤軒,對著樂悠就是罵,“你和林噙霜是怎麼管家的?外邊都傳成什麼樣子了?老太太被軟禁的事,外面傳得沸沸揚揚,說盛家不孝,苛待嫡母。”
盛竑氣得摔了茶盞,指著樂悠的鼻子罵:“你還有臉坐在這兒喝茶?我盛家的臉面,都叫你丟盡了!”
樂悠不慌不忙地放下茶盞,抬眸看向盛竑,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淡:“老爺這話說得不對。老太太的事,是您親自下的令,安排的人,說老太太身子不適,需靜養,不許外人打擾。我和妹妹可沒插手,怎麼倒成了我們的不是了?”
盛竑被她噎得一時語塞,臉色青一陣白一陣,胸膛起伏不定,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你這是在拿我的話堵我?”
樂悠輕輕一笑,起身替他斟了杯新茶,“老爺言重了。妾身不過是實話實說罷了。”
樂悠將茶盞遞到盛竑面前,語氣依舊溫溫軟軟的,“至於外邊傳的,不如去問問您的好兒子?”
盛竑接過茶盞的手一頓,眉頭擰得更緊:“長柏?他怎麼了?”
樂悠不答,只慢悠悠地坐回椅中,端起自己那盞己經微涼的茶,輕輕吹了吹浮沫,才道:“長柏這幾日,日日往壽安堂跑,晨昏定省,比您這個當爹的還勤快。他每回去,都要跟老太太說上半個時辰的話,說的什麼,不得而知。但想來,總不會是說老太太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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