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從河面升起，貼著水皮遊走，像無數條看不見的絲線，把兩岸的花連成一片。
我們的船行得很慢。我不著急，她也不催。千百年都等過來了，還在乎這一時半刻？
她倚著船沿，把繡品展開鋪在膝上，手指沿著那些山水紋路慢慢遊走。我瞥見那處暗紅——在霧氣的浸潤下，竟比先前淡了些，邊緣暈開淺淺的緋色，像是山脊上落了一抹晚霞。
“你看。”她把繡品微微抬起。
我停下槳，俯身去看。
那些我渡了千百年、早己熟稔於心的河道，在她指尖底下蜿蜒著，從繡布的一角流向另一角。山峰、渡口、桃林、奈何橋——都在。只是比我見過的更安靜，更溫柔，像是被她的手撫摸過千百遍，終於馴順地躺在這方寸之間。
“我繡的。”她說，語氣裡有一點點得意，“每一針。”
我想說什麼，卻覺得喉嚨發緊。
她便不再說話，只安靜地繡著。不對——我忽然意識到，她沒有針。她只是用手指在空中一下一下地比劃，像在繡，又像在撫摸一個早己完成的夢。
“這一處，”她忽然指著繡品一角，“你還記得嗎？”
我順著她的指尖看去。
那是河道的某一段，兩岸開闊，水流平緩。繡出來的線和別處不一樣，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出痕跡，用了好幾種深淺不一的絲線，繡出來水波粼粼的樣子，像是真能看見光。
我搖頭。
她抬頭看我，眼裡有光。
“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她說，“你渡我過河。那一天河面上全是霧，你看不清我，我也看不清你。可我記得你的槳聲——篤，篤，篤，一下一下，比心跳還慢。”
我怔住。
千百年太長，長到我把每一槳都忘了。可她記得。
“後來呢？”我問。
“後來？”她想了想，“後來我就過了河，喝了湯，投了胎。再後來，就一遍一遍地做夢，夢裡有河，有船，有霧，有一個人的眼睛。”
她低下頭，又開始用手指比劃那些針腳。
“我每一世都找那條河。可每一世的河都不一樣。有時候寬，有時候窄，有時候渾濁，有時候清澈。我站在岸邊，不知道該怎麼辦。”
“那你……”
“我就繡。”她說，“我把夢裡的河繡出來。繡著繡著，就覺得離你近了一點。”
船身輕輕一晃。
我握緊了槳，又鬆開。
“你繡了多少年？”
她算了算：“記不清了。幾十世？幾百世？反正每一世都在繡。繡完了就燒，燒完了下一世再繡。後來有一世，我忽然想，為什麼不把所有的河都繡在一起呢？”
“所以你就繡了這一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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