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走了多久，河道又窄了。
兩岸的山退遠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的蘆葦。蘆葦花開得正好，白茫茫的，像是落了雪，又像是誰的思念，在這一刻全部綻放。
她站在船頭，望著那片蘆花，忽然說：“我想上岸走走。”
我看了看兩岸。
千百年來，我從沒有上過岸。我的船就是我的全部，我的河就是我的世界。岸上是什麼樣子，我不知道，也從沒想過要知道。
可她想去。
我把船靠了岸，先跳下去，再把船穩住，然後伸出手。
她握住我的手，踩到岸上。
腳落地的剎那，她微微晃了晃，像是有些不習慣。
“怎麼了？”我問。
“太久沒踩過岸了。”她低頭看著腳下的土地，“每一世過奈何橋，喝完孟婆湯，都是首接上船。岸是什麼感覺，我早就忘了。”
我扶著她，沒有說話。
岸上的土是軟的，踩上去微微下陷。蘆葦比人還高，風一吹，沙沙作響，蘆花飄得到處都是，落在她肩上，髮間，還有她伸出的手掌上。
她看著掌心那朵蘆花，忽然笑了。
“原來岸上是這樣的。”
“什麼樣？”
“有聲音。”她側耳聽著，“有味道。有……”她伸手去夠一株蘆葦，指尖碰到那毛茸茸的穗子，穗子輕輕顫了顫，抖落一片白。
“有觸感。”她說完，回頭看我。
我站在她身後，離她不過一步遠。
風吹過蘆葦，也吹過她的髮絲。有幾縷被吹起來，拂在我臉上，癢癢的，帶著一點淡淡的香。
那不是花香。
那是她的味道。
我忽然意識到，千百年來，我渡過的魂靈無數，卻從來沒有聞過任何一個魂靈的味道。他們只是影子，只是聲音，只是過客。
可她不一樣。
她是真的。
“你在想什麼？”她問。
“在想……”我頓了頓，“在想你。”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映在蘆花裡，白茫茫的一片中，忽然就有了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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