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往回走的時候，她一首望著河水。水很清，能看見河底每一顆石子，每一縷水草，還有那些沉了千百年的東西——斷了的船槳、褪色的衣裳、生鏽的銅鏡，以及許多她認不出、卻莫名覺得熟悉的小物件。
“這些東西，”她指著河底，“都是誰留下的？”
他想了想。“都是捨不得走的人。過河的時候，總要留下點什麼。說是留個念想，下輩子好找回來。”
她沉默了一會兒。“那你留下了什麼？”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船劃得慢了些。過了很久，他才開口。“一根線。”他說，“你係在我手腕上的那根。後來斷了，掉進河裡。我找了很多年，沒找到。”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手腕。那根線後來回來了，系在她手腕上，又系在他手腕上。可現在，手腕上什麼都沒有。
“線呢？”她問。
他指了指河底。她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河底有一根細細的絲線，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它沉在最深處，纏在一塊石頭上，隨著水流輕輕晃動，像是在等誰來認領。
“它怎麼在那兒？”
“斷了。”他說，“你走之後，我撐著船去找你。找了很多年，線就斷了。”
她看著那根線，看了很久。“還能接上嗎？”
他沒有回答。船從那根線上方劃過，她伸手想去撈，可水太深了，夠不著。
“別急。”他說，“它在那兒，跑不了。”
她把手收回來，點點頭。
船繼續往前走。兩岸的花比來時更盛了，一簇一簇擠在岸邊，紅得像火，又柔得像霞。她認出那是等歸花——她取的名字。可仔細看，又不完全一樣。花瓣比來時更大了些，顏色也更深了些，像是開了很久很久。
“歸遠，這些花開多久了？”
“從你來那天開始開的。”
“一首沒謝？”
“沒謝。”他頓了頓，“你在這兒一天，它們就開一天。你在這兒一年，它們就開一年。你在這兒千百年，它們就開千百年。”
她看著那些花，忽然覺得眼眶有些溼。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別的什麼。她說不清。
船行到一處，河面忽然寬了。兩岸的山影倒映在水裡，青青的，淡淡的，像是另一重天地。她認出那座山——最高的那一座，峰頂微微傾斜，像一個人站在那裡眺望。
她想起他說過，那一世，她每天坐在窗前繡花，一抬頭就能看見這座山。他每次撐船回來，總是先從山後面露出來，一點一點，先看到船槳，再看到她。
“歸遠，那座山有名字嗎？”
“沒有。”他說，“等你取。”
她想了想。“叫望歸。”
他念了一遍。“望歸。望歸。”然後笑了，“好聽。”
她也笑了。船行過山影的時候，她忽然覺得那座山動了動。不是真的動，是光影的變化，像是山在朝他們點頭。
“它在跟我們打招呼。”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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