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真的包了餃子。
她醒來的時候，院子裡己經飄著韭菜的香氣。她披上衣裳推開門，看見他站在棗樹下，繫著她媽那條舊圍裙，正往鍋裡下餃子。白白胖胖的餃子撲通撲通滾進沸水裡，濺起幾朵水花。
她靠在門框上，看著他。他下餃子的動作不太熟練，有幾個餃子粘在了鍋底，他拿鏟子去鏟，差點把餃子戳破了。可他一點兒也不著急，剷起來，又下幾個，認認真真的，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她忽然想起，千百年前他也是這樣。那時候他們剛認識，她請他吃飯，他說他來煮麵。結果面煮坨了，雞蛋也煎糊了，他端上來的時候，臉比鍋底還黑。她吃了兩口，說好吃。他不信，自己嚐了一口，然後就把碗搶走了，說別吃了，我重新煮。她又搶回來，說真的好吃。他看著她吃完那碗糊了的雞蛋麵，眼睛裡有光。
“好了沒？”她走過去，站在鍋邊。
“快了。”他用鏟子翻了翻餃子，“你看，鼓起來了，再煮一會兒就能出鍋。”
她看了一眼鍋裡的餃子，又看了一眼他。圍裙上沾著麵粉，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淡淡的疤痕——那是千百年前被船槳劃傷的，一首沒有消。她伸出手，摸了摸那道疤。他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笑了，“早就不疼了。”
“我知道。”
餃子出鍋了。他撈出來，裝了滿滿一盤，端到棗樹下的桌上。她又拿了兩碟醋，兩雙筷子，坐在他旁邊。咬了一口，韭菜雞蛋的，鮮香滾燙，燙得她首吸氣。他看著她被燙到的樣子，忍不住笑，“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她瞪了他一眼，還是慢不下來——她己經很久很久沒有吃過他包的餃子了。
吃了幾個，她忽然停下來。“歸遠。”
“嗯？”
“你怎麼會包餃子？”
他想了想，“等你的時候學的。每年臘月二十三，我都會包一頓餃子。想著萬一你來了，還能吃上一口熱的。”
她低下頭，看著盤子裡那些白白胖胖的餃子，又咬了一口，鹹鹹的——不是醋的味道，是眼淚。他看見了，沒說話，只是給她倒了杯水放在手邊。
吃完餃子，她坐在棗樹下消食，他開始收拾碗筷。她看著他端著盤子走進廚房，聽見水龍頭嘩啦嘩啦響，聽見碗碟碰撞的聲音，聽見他哼著一首不知名的小曲。她忽然覺得，這就是她等了千百年的東西。不是轟轟烈烈的重逢，是一個平常的早晨，一頓平常的餃子，一個人在旁邊洗碗。
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落在她身上，碎碎的，暖暖的。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他洗完碗出來，看見她睡著了。他放輕腳步，回屋拿了一條毯子，輕輕蓋在她身上。她動了動，沒有醒。他就在旁邊坐下來，看著她睡覺的樣子——眉頭微微蹙著，嘴唇微微翹著，像是在做什麼夢。
他看了很久，久到陽光從頭頂移到了西邊。
她醒過來的時候，發現他正看著她。“看什麼？”她揉了揉眼睛。
“看你。”他說，“你睡覺的時候，眉毛會動。”
“會嗎？”她摸了摸自己的眉毛，“我怎麼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你睡著了。”
她笑了，坐起身，毯子從肩上滑下來。她低頭看了一眼——不是她的毯子，是她的。那條舊毛毯，她媽織的，她帶了一輩子，死後也不知道丟到哪兒去了。現在它又回來了。
“你從哪裡找到的？”
“屋裡。”他說，“一首在那兒。等你回來。”
她把毯子疊好，抱在懷裡，毛茸茸的，暖暖的，還有一股淡淡的樟腦味——和她小時候聞到的一模一樣。
“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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