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後，她再沒有往河邊去過。不是不想去，是覺得不用去了。信到了，人到了，該說的都說了，剩下的就讓它留在風裡、留在水面上、留在那些飄動的繡品中間。
日子變得更慢了。慢到她有時候一整天只繡幾針，慢到他煮一壺茶能坐在門檻上喝一個下午。棗樹上的葉子黃了又綠，綠了又黃，她己經不太去注意了。那些繡品還在風裡飄著，有些己經褪了色，紅的變成粉的，藍的變成灰的，可她從來不收，就讓它們掛著，像這個院子裡長出來的葉子。
有一天，她在繡架前坐著，拿著針，卻半天沒有落下去。他看著她的樣子，問怎麼了。她搖搖頭，說沒什麼，就是忽然不想繡了。他沒有問為什麼，只是把她的繡針收起來，放在針線包裡，和那兩根針放在一起。
“那做什麼？”她問。
他想了想。“隨便做點什麼。什麼都不做也行。”
她笑了，靠在椅背上，望著那些繡品。風從院門外吹進來，那些褪了色的花和蝴蝶、山和河、人和船，一起輕輕飄著，像是在跟她告別。
“歸遠。”
“嗯。”
“我是不是繡夠了？”
他想了想。“大概是。”
她點點頭，沒有難過，只是覺得輕鬆。繡了那麼久，繡了那麼多，把千百年都繡進去了，把等和等到都繡進去了。現在不想繡了，就不繡了。挺好的。
那天開始，她不再繡花了。她開始做別的事情。有時候跟他去河邊散步，走很遠很遠，走到蘆葦盡頭，走到看不見城的地方。有時候兩個人在院子裡曬太陽，從早晨曬到中午，從中午曬到傍晚，一句話都不說。有時候她翻出那些舊繡品，一幅一幅地看，看很久，看完又掛回去。
她發現有一幅她不記得了。不是她繡的，也不是那個姑娘繡的。是一幅很小的繡品，巴掌大，繡著一盞燈，青瓷的，缺了一個口，燈芯燃著微微的光。針腳細密，一絲不苟，像她的，又不像。
“歸遠，這是你繡的？”
他走過來，看了看。“嗯。”
她愣住了。“你什麼時候學會繡花的？”
“等你的時候。”他說，“太久了，總得做點什麼。”
她看著那幅小繡品，看了很久。燈繡得很好，缺口也繡出來了，燈芯的光用了三種顏色的線，從白到黃到紅，一層一層地過渡，像是真的在燃著。
“你繡得比我好。”她說。
他笑了。“沒有。只是練得久。”
她把那幅小繡品掛在床頭，就在那盞真正的燈旁邊。兩盞燈，並排亮著，一盞是真的，一盞是繡的。夜裡醒來的時候，她有時候分不清哪盞是燈，哪盞是繡品，可她知道，都是亮的，都是暖的。
有一天，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歸遠，你還會撐船嗎？”
他愣了一下。“會。”
“那我們划船去吧。不是為了去哪兒，就是想划船。”
他點點頭。兩個人走到河邊，上了船。他拿起船槳，撐著船，慢慢往前走。她坐在船頭，手伸進水裡，涼涼的，滑滑的。河水從指縫間流過去，帶走了什麼，又留下了什麼。
兩岸的花還在開著。等歸花，紅紅的，一簇一簇擠在岸邊。她看著那些花，忽然想起它們是她取的名字。“歸遠，你說這些花還記得嗎？”
“記得什麼？”
“記得是誰給它們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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