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帕子繫上去以後，她再也沒有取下來。風吹日曬，雨淋霜打，紅花的顏色慢慢褪了，從深紅變成淺紅，從淺紅變成淡粉，最後幾乎看不出顏色了。可她知道那朵花還在，就在帕子角上，安安靜靜地開著。
棗樹上的葉子落了一次又一次，她不再數了。那些繡品有些己經殘破，邊角捲起來，絲線斷了，垂在風裡一飄一飄的。她有時候會伸手去撫一撫，把卷起來的邊角按平，把斷了的絲線塞回去，可它們還是會捲起來，還是會斷。她也不在意了。
有一天，她發現那根紅繩不見了。系在棗樹上、繫了好多年的那根紅繩，蝴蝶結還在，可繩子斷了，半截掛在枝丫上，半截落在地上，沾了泥，髒了，再也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她彎腰撿起來，捧在手裡看了很久。
“歸遠。”
他走過來，看了看。“斷了。”
“嗯。”她頓了頓，“還能接上嗎？”
他接過那半截紅繩，看了看，搖搖頭。“接不上了。太舊了。”
她把那半截紅繩收起來，放在枕下，和那些帕子、那些針放在一起。然後她站在棗樹下，看著那半截還掛在枝丫上的紅繩，風一吹，它飄了飄，像是在跟她告別。
“歸遠。”
“嗯。”
“再系一根吧。”
他點點頭，回屋找了一根新的紅繩，細細的，亮亮的，和以前那根一模一樣。她踮起腳，還是夠不著。他接過去，輕輕鬆鬆地系在最粗的那根枝丫上，繫了個蝴蝶結。
新的紅繩在風裡飄著，亮亮的，像是剛剛才繫上去。她看著它，忽然覺得，有些東西斷了就是斷了，可有些東西斷了還能接上。接不上的，就換一根新的。不是忘記，是繼續。
日子就這樣過著。她不再繡花了，可她的手沒有閒下來。她開始種菜。在院子角落裡翻了一塊地，撒了種子，每天澆水，看著那些嫩芽從土裡鑽出來，一天一天長大。他幫她搭了架子，讓豆角的藤蔓往上爬。絲瓜開黃花，豆角開紫花，西紅柿開白花，小小的，碎碎的，不像等歸花那麼紅豔豔的，可也是好看的。
她蹲在菜地裡拔草的時候，他就坐在門檻上看著她。陽光照在她背上，把她彎著的腰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圓圓的，像一隻曬太陽的貓。
“歸遠。”
“嗯。”
“你說，這些菜能長出來嗎？”
“能。”
“你怎麼知道？”
他笑了。“因為你種了。”
她也笑了，低下頭繼續拔草。指甲縫裡塞滿了泥，洗不乾淨，她也不在意了。千百年前她的手是繡花的手，乾乾淨淨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現在這雙手沾滿了泥，指甲縫裡黑黑的，可她覺得，這雙手比那時候好看。
絲瓜熟了。她摘了幾根，切成段，清炒了一盤。他吃了兩口，說好吃。她也吃了兩口，覺得有點淡，忘了放鹽。兩個人都沒說出來，就那麼吃完了那盤沒放鹽的絲瓜。
“歸遠。”
“嗯。”
“明天再炒一盤。”
“好。”
第二天她記得放鹽了，可放多了，鹹得發苦。他吃了兩口，還是說好吃。她也吃了兩口，鹹得首皺眉。兩個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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