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盞燈亮了很久。不是那種耀眼的亮，是柔和的，像傍晚最後一抹日光，又像清晨第一縷晨曦。光從燈的缺口裡漫出來，落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她站在光裡，看著那些從光下走過的人。
有些人會停下來，抬頭看看那盞燈，笑一笑，繼續走。有些人連看都不看，低著頭匆匆走過。還有些人會在燈下站很久，站到燈芯跳一跳，站到臉上的表情從緊繃變得鬆弛，然後轉身離開。
她從來不問他們是誰、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只是看著，安安靜靜地看著。有時候她會想，這些人裡有沒有她渡過的魂靈、有沒有那個姑娘、有沒有送燈的人。可她沒有追上去看，只是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河的盡頭。
歸遠有時候會撐著船出去，沿著河慢慢地走，走很遠，走到看不見燈的地方，再慢慢地劃回來。她從來不問他去了哪裡、看見了什麼，只是在他回來的時候，站在岸邊等他。
有一天，他撐船回來，帶回來一根羽毛。灰白色的，長長的，軟軟的，和她很久以前繡過的那根一模一樣。
“哪兒來的？”她問。
“河面上撿的。”他說，“不知道什麼鳥掉下來的。”
她把羽毛接過來，對著光看了看。灰白的絨毛之間夾著幾根更亮的絲，像是銀線繡在綢子上。她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撿到過一根這樣的羽毛。那時候她把羽毛插在陶罐裡，後來不見了，再後來，它出現在一封信裡，漂到了很遠的地方。
“歸遠。”
“嗯。”
“你說，這是同一根嗎？”
他看了看那根羽毛，想了想。“不知道。也許是，也許不是。”
她笑了，把羽毛插在船頭，就插在那盞燈旁邊。風吹過來，羽毛輕輕顫著，像是在點頭。燈亮了亮，像是在跟羽毛打招呼。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夢裡她還是站在那盞燈下，看著從光下走過的人。忽然有一個人停下來，站在燈前，站了很久。是個女人，穿著很舊的衣服，頭髮己經白了，背微微駝著。她站在燈下，仰著頭，看著那盞燈，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轉過頭，看著她的方向。她愣住了。那個女人，長得和她很像。不，不是像——是她。是老了以後的她。是另一世的她。
女人看著她，她看著女人。兩個人對視著，都沒有說話。過了很久，女人笑了。“你等到了。”
她點點頭。“等到了。”
女人又笑了。“我也等到了。”
她看著女人，看著女人花白的頭髮、微駝的背、眼角的皺紋，忽然覺得，這就是她。不是千百年前那個繡娘，不是那個在站臺上等了一夜的姑娘，不是那個在棗樹下繡花的阿繡。是另一個她，在另一個地方，等了另一個人，等到了。
“進來坐坐？”她問。
女人搖搖頭。“不了。還有人等我。”
女人轉過身，走進那片光裡。她站在燈下，看著女人的背影消失在光的那一頭，看了很久。醒來的時候，燈還亮著。他還在身邊，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她側過身，看著他的臉。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描得很柔和。
她忽然想，他也會老嗎？在這裡，沒有時間的地方，他也會老嗎？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眉毛。他動了動，沒有醒。她把手收回來，放在自己胸口。心跳得慢慢的，穩穩的。
她閉上眼睛。窗外，風輕輕吹著，那些燈叮叮噹噹地響。她聽著那些聲音，漸漸睡著了。
第二天早晨，她在燈下發現一樣東西。一塊帕子，白綢的，角上繡著一朵花。花繡得很好，針腳細密，顏色鮮豔。不像那個姑娘的手藝，是另一個人的。
她拿起帕子，展開一看，花旁邊繡著幾行字。不是墨寫的，是繡的，一針一針，認認真真。
“燈看見了。路很好走。謝謝。——一個過路的人”
她把帕子收好，放在枕下。枕下己經厚厚一摞了，有帕子，有信，有針，有斷了的紅繩。她有時候會翻出來看，看完又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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