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和好了,她放在案板上醒著,轉身去切韭菜。韭菜是菜地裡剛割的,還帶著露水,刀刃切下去,發出清脆的聲響。她切得很慢,一刀一刀,韭菜被切成均勻的小段,碧綠碧綠的,堆在案板上像一座小山。切完韭菜,她開始炒雞蛋。雞蛋是昨天那隻灰鳥下的——那隻鳥後來沒有走,在棗樹上搭了個窩,每天下一隻蛋,小小的,比尋常雞蛋小一圈。她敲開三個,蛋液金黃,倒進熱油裡,刺啦一聲,迅速膨起來。她用鏟子快速攪散,雞蛋炒成碎碎的金黃色,倒進韭菜盆裡,加鹽,加香油,攪拌均勻。餡料的味道飄起來,韭菜的辛辣混著蛋香,在廚房裡瀰漫開來。
她端著盆走到棗樹下,把盆放在桌上,又回去端餃子皮。餃子皮是她自己擀的,圓圓的,中間厚邊上薄。她拿起一張皮,舀一勺餡,對摺,捏合。她包餃子的動作很慢,和以前一樣慢。捏出來的餃子歪歪扭扭的,和他包的一樣醜。她看著那些醜餃子,笑了笑。
“歸遠,你看,還是這麼醜。”風吹過來,燈叮噹響了一聲。她繼續包。一張皮,一勺餡,對摺,捏合。包了三十多個,擺了一桌子。水開了,她把餃子下進鍋裡,撲通撲通,濺起幾朵水花。拿鏟子翻了翻,有幾個粘在鍋底了,鏟的時候差點戳破。她站在鍋邊,看著那些餃子在沸水裡翻滾。水汽升起來,模糊了她的眼睛。她用袖子擦了擦,繼續看著。
餃子熟了,她用漏勺撈出來,裝進盤子裡,端到棗樹下。一盤餃子,一碟醋,一雙筷子,一壺酒。酒是她自己釀的,用棗樹上的棗子,去年秋天摘的,洗乾淨,晾乾,裝進罈子裡,加冰糖,加白酒,密封,放在屋簷下。今年春天開啟的時候,酒香撲鼻。她倒了一杯,抿了一口。甜的,辣辣的,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她吃一口餃子,抿一口酒。餃子還是韭菜雞蛋的,酒還是棗子釀的,和以前一樣。
可少了一個人。她嚼著餃子,看著對面那把空椅子。椅子上放著一盞燈,青瓷的,缺了一個口,燈芯燃著微微的光。她把燈放在那裡,讓他坐著。她吃一口,看一眼那盞燈,吃一口,看一眼。吃到第十個的時候,她停下來,放下筷子,端起酒杯。
“歸遠,我敬你。”她把酒灑在地上,酒滲進土裡,不見了。她看著那片溼了的土,看了很久。然後她繼續吃,吃完了一整盤餃子,喝完了一整壺酒。臉燒得通紅,頭也有些暈。她靠在椅背上,望著那些燈。燈晃著,叮叮噹噹地響,像是很多人在說話。她聽著那些聲音,漸漸閉上了眼睛。
夢裡她站在河邊,河水靜靜的,映著滿天星斗。河面上漂著很多燈,一盞一盞的,順著水慢慢地漂。她看著那些燈從眼前漂過,忽然看見一盞很亮的燈,比所有的燈都亮。她盯著那盞燈,燈越漂越近,越漂越近,最後漂到她面前。她彎腰撿起來。燈壁溫溫的,燈底刻著兩個字——歸遠。她把燈捧在手裡,抬起頭,河面上所有的燈都滅了,只剩她手裡這一盞。
“歸遠。”她輕輕叫了一聲。燈亮了亮。她捧著燈,站在河邊,站了很久。然後她轉過身,發現身後站著一個人。不是歸遠,是那個姑娘,穿著白棉襖,圍著紅圍巾。姑娘看著她,她看著姑娘。
“阿繡。”姑娘叫她。
“嗯。”
“他讓我告訴你,餃子很好吃。”
她愣住了。“他吃了?”
姑娘點點頭。“他吃了。每個餃子都吃了。”
她的眼淚忽然掉了下來。“他怎麼吃的?”
姑娘笑了笑。“你吃的時候,他就在你對面。你看不見他,可他看得見你。你吃一口,他也吃一口。你喝酒,他也喝酒。你吃完了,他也吃完了。”
她捧著那盞燈,站在那裡,眼淚止不住地流。姑娘走過來,握住她的手。“阿繡,他一首在。只是你看不見。”
她點點頭。“我知道。”
“可他回不來了。”
“我知道。”
姑娘看著她。“你不難過嗎?”
她想了想。“難過。可他還在。燈還在,他就在。我看不見他,可能感覺到他。他在對面坐著,在燈裡亮著,在風裡響著。他哪兒也沒去。”
姑娘笑了。“他讓我告訴你,明天還想吃餃子。”
她也笑了。“好。明天還包。”
她醒了。陽光照在她臉上,暖暖的。她坐在棗樹下,身上蓋著一條毯子,藍色的,邊角磨得有些起毛,是歸遠以前蓋的那條。她愣了一下——她不記得自己蓋過這條毯子。她低頭看著毯子,毯子上有一根灰白色的羽毛,長長的,軟軟的,和她以前繡過的那根一模一樣。她拿起羽毛,對著光看了看。灰白的絨毛之間夾著幾根更亮的絲,像是銀線繡在綢子上。
“歸遠,是你嗎?”風吹過來,燈叮噹響了一聲。她把羽毛插在棗樹的枝丫上,就插在那盞小燈旁邊。風吹過來,羽毛顫了顫,燈晃了晃,像是在互相打招呼。
她起身,走進廚房,繫上圍裙,開始和麵。今天還要包餃子。韭菜雞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