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和好了，她放在案板上醒著，轉身去菜地割韭菜。露水很重，韭菜葉子上掛著水珠，亮晶晶的。她蹲下來，一把一把地割，割了滿滿一籃子。起身的時候，腰有些酸，她扶著膝蓋站了一會兒，才首起來。老了。在這裡沒有時間的地方，她也老了。不是頭髮白了、皺紋多了的那種老，是另一種——慢下來了。做什麼都慢，走路慢，說話慢，包餃子慢，連眨眼睛都慢。像一盞燈，燈芯還燃著，可火苗不如以前旺了。
她端著韭菜走到井邊，壓水，洗菜。水很涼，涼得手指頭髮僵。她把韭菜一根一根地洗，洗去泥，洗去露水，洗得乾乾淨淨。洗完之後甩了甩，水珠西濺，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就沒了。她把韭菜放在案板上，開始切。刀刃切下去，發出清脆的聲響，韭菜被切成均勻的小段，碧綠碧綠的。切完韭菜，她打了幾個雞蛋——那隻灰鳥又下了三個，小小的，比尋常雞蛋小一圈。蛋液金黃，倒進熱油裡，刺啦一聲，迅速膨起來。她用鏟子快速攪散，炒成碎碎的金黃色，倒進韭菜盆裡，加鹽，加香油，攪拌均勻。餡料的味道飄起來，韭菜的辛辣混著蛋香，在廚房裡瀰漫開來。
她端著盆走到棗樹下，把盆放在桌上，又回去端餃子皮。餃子皮是她擀的，圓圓的，中間厚邊上薄。她拿起一張皮，舀一勺餡，對摺，捏合。包得還是那麼醜，歪歪扭扭的。她看著那些醜餃子，笑了笑。
“歸遠，你看，還是這麼醜。”風吹過來，燈叮噹響了一聲。
她包了三十多個，擺了一桌子。水開了，她把餃子下進鍋裡，撲通撲通，濺起幾朵水花。拿鏟子翻了翻，有幾個粘在鍋底了，鏟的時候差點戳破。她站在鍋邊，看著那些餃子在沸水裡翻滾。水汽升起來，模糊了她的眼睛。她沒有擦，就那麼站著，讓水汽蒙在臉上，溫溫的，溼溼的，像淚又不是淚。
餃子熟了，她用漏勺撈出來，裝進盤子裡，端到棗樹下。一盤餃子，一碟醋，一雙筷子，一壺酒。對面那把空椅子上，放著那盞燈，青瓷的，缺了一個口，燈芯燃著微微的光。她倒了兩杯酒，一杯放在那盞燈旁邊，一杯端在自己手裡。
“歸遠，吃餃子了。”她夾起一個餃子，咬了一口。燙的，韭菜雞蛋的，和昨天一樣。她嚼著，嚥下去，又夾起一個。吃得很慢，一個餃子嚼很久。吃到一半的時候，她停下來，看著對面那盞燈。燈亮著，微微的，暖暖的。她忽然覺得，那盞燈也在看著她。
“歸遠，好吃嗎？”燈亮了亮。她笑了，繼續吃。吃完了一整盤，喝完了一整壺。臉燒得通紅，頭也有些暈。她靠在椅背上，望著那些燈。燈晃著，叮叮噹噹地響。她聽著那些聲音，漸漸閉上了眼睛。
夢裡她站在河邊，河水靜靜的，映著滿天星斗。河面上漂著很多燈，一盞一盞的，順著水慢慢地漂。她看著那些燈從眼前漂過，忽然看見一盞很亮的燈，比所有的燈都亮。她盯著那盞燈，燈越漂越近，越漂越近，最後漂到她面前。她彎腰撿起來。燈壁溫溫的，燈底刻著兩個字——歸遠。她把燈捧在手裡，抬起頭，河面上所有的燈都滅了，只剩她手裡這一盞。
“歸遠。”她輕輕叫了一聲。燈亮了亮。她捧著燈，站在河邊，站了很久。然後她轉過身，發現身後站著一個人。不是歸遠，是那個姑娘，穿著白棉襖，圍著紅圍巾。姑娘看著她，她看著姑娘。
“阿繡。”姑娘叫她。
“嗯。”
“他讓我告訴你，餃子很好吃。”
她笑了。“我知道。”
姑娘也笑了。“他讓我問你，明天還想不想吃餃子。”
“想。每天都想。”
姑娘點點頭，轉過身，走了。她站在河邊，捧著那盞燈，看著姑娘的背影消失在霧氣裡。然後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燈。燈亮著，微微的，暖暖的。她忽然想，這盞燈是不是就是歸遠？他變成了燈，燈裡有他的眼睛、他的手、他的聲音。燈亮著，他就在。燈滅了，他就走了。可燈不會滅。永遠都不會滅。
她醒了。陽光照在她臉上，暖暖的。她坐在棗樹下，身上蓋著那條藍色的毯子。毯子上有一根灰白色的羽毛，長長的，軟軟的，和她昨天插在棗樹上的那根一模一樣。她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棗樹上那根羽毛。還在，在風裡輕輕飄著。那這根是哪兒來的？她把毯子上的羽毛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灰白的絨毛之間夾著幾根更亮的絲，像是銀線繡在綢子上。和樹上那根一模一樣，又不太一樣——這根更亮一些，像是剛掉下來的。
她把羽毛插在棗樹上，就插在那根羽毛旁邊。兩根羽毛並排飄著，風一吹，一起顫，像是在說話。她站在樹下，看著那兩根羽毛，看了很久。
“歸遠，是你送的嗎？”風吹過來，燈叮噹響了一聲。她笑了。
那天下午，她坐在門檻上，望著院子裡的燈。燈亮著，微微的，暖暖的。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很久沒有去河邊了。自從那盞刻著“歸遠”二字的燈漂走之後，她就沒去過。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怕看見那條河，怕看見那艘船，怕看見船頭那盞滅了的燈。可現在她忽然想去了。不是不怕了，是覺得該去了。
她起身，走出院子，走上青石板路，走過兩條街，走出城門，走到河邊。河水靜靜的，映著夕陽。船還停在岸邊，船頭的燈還是滅的，那根紅繩還在，系在燈旁邊，在風裡輕輕飄。她上了船，船晃了晃。她拿起船槳，撐著船，慢慢往前走。
兩岸的花還在開著。等歸花，紅紅的，一簇一簇。她看著那些花，忽然覺得它們不是在等她，也不是在等他。它們就是開著。不管有沒有人看，不管有沒有人等，它們就是開著。花不為了什麼開，燈不為了什麼亮，她不為了什麼活著。就是活著，就是開著，就是亮著。
船走了很久，走到那片蘆葦前。蘆花開得正好，白茫茫的，像是落了雪。她把船停下來，望著蘆葦深處那個院子。青磚牆，黑漆門，門口那棵棗樹還在。樹上掛著什麼東西，看不太清，可她知道，那是她的繡品，她的燈，她的紅繩。她望著那個院子，望了很久。然後她笑了。
“歸遠，你看，那個院子還在。”風吹過來，蘆花紛紛揚揚地飄起來，落在水面上，落在船上，落在她身上。她沒有伸手去接，只是坐在船頭，看著那些蘆花飄啊飄，有的落在水裡，有的落在岸上，有的飄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她撐著船，慢慢往回走。回到院子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她走進廚房，把剩的餃子熱了熱，端到棗樹下。一盤餃子，一碟醋，一雙筷子，一壺酒。對面那把空椅子上，放著那盞燈。她倒了兩杯酒，一杯放在燈旁邊，一杯端在自己手裡。
“歸遠，今天我去河邊了。”燈亮了亮。“河水還是那樣，花還是那樣，蘆葦還是那樣。什麼都沒變。”燈又亮了亮。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還是甜的，辣辣的。
“歸遠，你說，我們還能在這裡住多久？”燈沒有回答，只是亮著，微微的，暖暖的。她看著那盞燈，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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