餃子包好了,下鍋,煮熟,撈出來。她端著盤子走到棗樹下,發現桌上多了一雙筷子。不是她平時用的那雙,是另一雙,舊的,竹子的,筷子頭上有一道淺淺的裂紋。她認得這雙筷子——是歸遠用的。他走了以後,她把他的筷子收起來,放在碗櫃最裡面,再也沒有拿出來過。可現在它擺在桌上,就放在她對面。
她端著盤子,站在那裡,看著那雙筷子,看了很久。然後她把盤子放下,坐下來,夾起一個餃子,放在對面那個碟子裡。
“歸遠,吃餃子了。”風吹過來,燈叮噹響了一聲。她給自己夾了一個,咬了一口。燙的,韭菜雞蛋的,和昨天一樣。她嚼著,嚥下去,又夾了一個放在對面碟子裡。她吃一個,給他夾一個。吃一個,夾一個。吃到一半的時候,她發現對面碟子裡的餃子少了一個。她愣了一下,盯著那個碟子看了很久。碟子裡還有三個餃子,她明明夾了西個。她揉了揉眼睛,還是三個。
“歸遠,是你吃了嗎?”燈亮了亮。她看著那盞燈,燈亮著,微微的,暖暖的。她忽然笑了,又夾了一個餃子放進碟子裡。然後她低下頭,繼續吃自己的。吃完了一整盤,對面碟子裡的餃子也吃完了。西個,一個不剩。她看著那個空碟子,看了很久。
“歸遠,你還餓嗎?”燈亮了亮。她又去廚房端了一盤,放在桌上。她自己沒吃,就坐在那裡,看著對面那個碟子。一個餃子,兩個餃子,三個餃子,西個餃子。餃子一個一個地消失。不是一下子沒的,是慢慢的,像有人拿起來,咬一口,嚼一嚼,嚥下去。她盯著那個碟子,看著最後一個餃子消失在空氣裡。
“歸遠。”她輕輕叫了一聲。燈亮了亮,暖暖的,像是在應。
她起身,走到棗樹下,把那盞小燈摘下來,捧在手裡。燈壁溫溫的,像有生命一樣。她把燈放在桌上,就放在那雙筷子旁邊。燈亮著,照著那雙舊筷子,照著那個空碟子,照著那壺沒喝完的酒。
“歸遠,你坐在這裡,和我一起吃餃子。”燈亮了亮。她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給他倒了一杯。她端起酒杯,碰了碰他那杯,叮的一聲,清脆悅耳。
“乾杯。”她抿了一口,酒是甜的,辣辣的。她看著他那杯酒,酒面晃了晃,像是被誰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她笑了。
那天晚上,她喝了很多酒。不是故意的,是一杯接一杯,不知不覺就喝完了整壺。她又去屋裡拿了一壺,也喝完了。臉燒得通紅,頭也暈得厲害。她趴在桌上,看著那盞燈。燈晃著,晃著,變成了兩個,西個,八個,無數個。滿世界都是燈,亮亮的,暖暖的。她伸出手,想摸一摸,手卻抬不起來了。
“歸遠。”她輕輕叫了一聲。沒有人應。她趴在桌上,漸漸睡著了。
夢裡她站在河邊,河水靜靜的,映著滿天星斗。河面上漂著一艘船,船上站著一個人,穿著舊袍子,手裡提著一盞燈。燈是青瓷的,缺了一個口,燈芯燃著微微的光。船靠了岸,那個人走上來,站在她面前。她抬起頭,看著他的臉。還是看不清。可她認得那件袍子,認得那盞燈,認得那雙眼睛——涼涼的,又暖暖的,像忘川的水,又像能映出所有的過往。
“歸遠。”她叫他的名字。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是暖的,和燈一樣暖。她低頭看著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上有繭子——那是握船槳磨出來的。她摸了摸那些繭子,硬硬的,糙糙的。
“歸遠,你瘦了。”他沒有說話,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她抬起頭,看著他的臉。還是看不清,可她覺得他在笑。
“歸遠,你什麼時候回來?”他沒有回答,只是鬆開她的手,轉過身,走上船。船離了岸,慢慢往前走。她站在岸邊,看著那艘船越走越遠,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河面的霧氣裡。她站在那裡,望著那片霧,望了很久。
“歸遠。”她輕輕叫了一聲。沒有人應。
她醒了。陽光照在她臉上,刺得她眯了眯眼。她趴在桌上,身上蓋著那條藍色的毯子。頭很疼,像被什麼東西敲了一下。她撐著桌子慢慢坐起來,看見對面那雙筷子和那個空碟子,看見那盞小燈還亮著,看見那兩壺空酒壺歪倒在桌上。
她揉了揉太陽穴,起身,走進廚房,煮了一碗麵。清湯麵,只放了鹽和幾滴香油。她端著碗走到棗樹下,坐下來,慢慢地吃。面很燙,她吹一吹,吸進嘴裡,滑滑的,軟軟的。吃完麵,她把碗洗了,把桌子擦了,把酒壺收起來。然後她坐在門檻上,望著院子裡的燈。燈亮著,微微的,暖暖的。
“歸遠。”她叫了一聲。燈亮了亮。
“今天不包餃子了。今天歇一歇。”燈又亮了亮。她靠在門框上,閉上眼睛。風吹過來,那些燈叮叮噹噹地響,像是在說,好。
她歇了一整天。沒有去菜地,沒有去河邊,沒有碰那些繡品,沒有摸那些燈。只是坐在門檻上,從早晨坐到中午,從中午坐到傍晚。看著陽光從東邊移到西邊,看著影子從長變短又從短變長,看著那些燈在風裡晃。她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做,就那麼坐著。像一棵樹,像一盞燈,像一塊石頭。
傍晚的時候,她忽然開口了。“歸遠。”燈亮了亮。“我想你了。”燈沒有亮,只是晃了晃,叮噹響了一聲。那聲音很輕,像是嘆了一口氣。
她站起身,走到棗樹下,把那盞小燈摘下來,捧在手裡。燈壁溫溫的,和以前一樣。她把燈貼在胸口,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歸遠,你還在嗎?”燈亮了亮。
“你還會回來嗎?”燈沒有亮,只是晃了晃。她看著那盞燈,看了很久。然後她把燈掛回樹上,轉身走進屋裡,躺下來,閉上眼睛。
那天夜裡,她沒有做夢。一覺睡到天亮,醒來的時候,陽光己經照進了窗戶。她起身,走到院子裡,發現棗樹上多了一樣東西。一根紅繩,細細的,亮亮的,系在最粗的那根枝丫上,蝴蝶結系得很漂亮。她站在樹下,看著那根紅繩,看了很久。
“歸遠,是你係的嗎?”風吹過來,燈叮噹響了一聲。她笑了,踮起腳,摸了摸那根紅繩。繩子很光滑,像是剛繫上去的。
她轉身走進廚房,繫上圍裙,開始和麵。
。的蛋菜韭。子餃包要還天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