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二月走的。
侯亮平在心裡倒了一遍日子。十二月初走的,梁璐查出來懷孕,是元旦前後的事。
“所以她說,”侯亮平的聲音有點飄,“全校傳是我的,那就讓我當這個爹?”
“她原話比這難聽。”張偉看了他一眼,嘴張了張,又閉上,到底還是說了,“她說——那姓侯的小崽子,看著挺傲,家裡沒根沒底,好拿捏。就讓他當。反正他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好拿捏。
侯亮平忽然笑了一聲。
他明白了。全明白了。從操場上下跪那天起,不,從更早——梁璐掉在河裡了,得踩著一塊石頭過河。石頭是誰不重要,結實就行。
他侯亮平,從小到大考試沒下過前三,他爹在鐵路上挺了一輩子腰桿,家裡兩代人就出了他這麼一個唸書的苗子——到頭來,人家挑中他,就一條:好拿捏。
“我再問你一句。”侯亮平壓著那股子往頭頂撞的血,“你跟她,到底有沒有——”
“沒有!”張偉這回沒吼,聲音低下去,臉憋得通紅,“就……就拉過一回手。那天她喝多了,我想扶她回屋,她死活不讓我碰——”他慌亂地擺手,“反正沒有!我拿我爹的名義起誓!她那人,那天你猜怎麼著?最後把我推出了門,說“你走吧”,就把門鎖了。我擱樓道里站了半宿,聽她在屋裡哭。”
站了半宿。
聽她哭了一宿。
侯亮平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事兒荒唐得沒法說了。
倆人給一個出國的、連面都沒見過的人,頂了缸。
“她們這種人家的閨女,”張偉嘟囔了一句,“看上誰,誰倒黴。我早就琢磨過來了。我搬了那一冬天煤,落個什麼?落個“天天往教工樓跑”。她看上我什麼?我一身力氣,搬煤便宜。”
……
後頭倆人沒再說話。
張偉把剩下的汽水喝了,瓶子在手裡轉了兩圈,輕輕擱在墊子上。大燈把兩個人的影子釘在地上,一高一矮,頭都是耷拉著的。
末了張偉開口,“我求你個事。”
“你說。”
“外頭的事,你別把我扯進去。她威脅我,說我要是敢說出去,就讓我練不成體育,讓我回清河種地去。”張偉搓著兩隻手,那雙手,虎口、掌根,全是繭子,“我爹孃還擱地裡刨食呢,我這次要是折了,我們全家就折了。”
“我知道。”
“你也一樣。”張偉抬起頭,“我也不會說你什麼。誰也別供誰。咱倆——”他想了個詞,沒想出來,擺擺手,“反正,誰也別坑誰。”
誰也別坑誰。
侯亮平點頭。他心裡清楚,從今兒晚上起,他跟這個跟他打了一架的體育生,就是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了。全校的唾沫星子,一半糊他臉上,一半糊張偉臉上。
滅燈的點到了,倆人起身,拍打身上墊子蹭的灰
出館的時候,外頭下雪粒子了,打在臉上沙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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