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月】》第28章 煎藥(1)

作者:怪模怪樣的撒旦魔龍·13小時前

厭冬住的院子在沈府最西邊,是府裡頂冷清的一處。

如月帶著晴嵐過去時,院門口的落葉己經積了薄薄一層,沒人掃。屋裡傳出一股糊了的藥味,混著病氣,悶得人發慌。

厭冬的貼身丫鬟叫小滿,才十二三歲,生得瘦瘦小小,見大小姐來了,慌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大小姐……二小姐昨夜起的熱,大夫來看過,說是受了驚、著了寒,方子也開了,可奴婢煎藥煎糊了兩回……”

如月看了一眼那藥爐,又看了一眼那半罐黑糊糊的藥渣,沒說什麼,只挽起袖子,把裙子掖了掖:“藥呢?”

小滿慌忙把那幾味藥捧上來,捧得手首抖,兩片藥材掉在了地上。她“哎呀”一聲,蹲下去撿,起來時腦門又磕在桌角上,疼得眼淚汪汪,還硬挺著不敢哭。

如月看著這個比厭冬還小兩歲的小丫頭,忽然想起自己頭一天去灶房,被雲枝罵得手忙腳亂的樣子。

“你別慌。”她把藥接過來,順手在小滿頭頂輕輕拍了一下,“煎糊藥不丟人,我剛學著看賬的時候,還把一整月的數加錯了兩回,被崔先生罰著算了一整夜的算盤。”

小滿愣了愣,眼淚憋了回去:“真的?”

“真的。”如月一本正經,“他還罰我抄了十遍“一加一等於二”。”

小滿“噗”地笑了出來。那半罐糊藥,如月原想倒掉,想一想,又讓晴嵐端去給雲枝看看。雲枝捏著鼻子聞了聞,一口斷定:“火太大,又沒攪。這哪是煎藥,這是熬鍋底。”

“那該怎麼煎?”

“大火燒開,小火慢煨,中間攪三回。”雲枝把罐子往灶邊一擱,“跟燉湯一個理兒。你連這個都要問我?”

“我就是想讓你說一遍,我心裡踏實。”

“沒出息。”雲枝嘴上罵著,到底還是從自己灶上抓了一把陳皮塞給她,“這個擱進去,去苦味。別告訴崔先生,這是我灶上的東西,他要記賬的。”

如月捏著那把陳皮,忍著笑,回了西院。那幾味藥裡,她認得兩味。她整天在樓裡進出,灶上的事聽雲枝唸叨得多了,這些藥材的性子也記了個大概。她另取了一隻乾淨的藥罐,把藥按方子稱好、洗淨,添上水,又照雲枝說的擱了一小撮陳皮,先大火燒開,再用小火慢慢地煨。

煎藥和燉湯,原來是一個道理。火太急了,藥性就散了;火太慢了,藥氣又熬不出來。她想起雲枝在灶上說過的那句話:“慢工出細活。你急,它就跟你犟。”

她忽然覺得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她在樓裡聽了一個多月的柴米油鹽,頭一回真正派上正經用場的,竟是給一個人煎藥,而那個人,前幾日剛把一枚玉扣藏進她的妝匣。

藥香慢慢溢位來,蓋過了屋裡那股糊味。如月守在藥爐邊,拿把小扇慢慢地扇著火,一扇就是小半個時辰。等藥煎好了,她濾了渣,端著碗進了裡屋。

厭冬躺在榻上,臉燒得通紅,額上都是汗,嘴唇乾得起了皮。她迷迷糊糊的,眼睛半睜著,看見床邊站著個人影,便含含糊糊地叫:“娘……”

如月握著碗的手,頓了一下。她坐到榻邊,一手托起厭冬的後頸,一手把碗湊到她唇邊,低聲道:“是我。喝藥了。”

厭冬就著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喝。喝了半碗,她忽然嗆了一下,劇烈地咳起來,咳得眼淚都出來了。她一邊咳,一邊抓著如月的袖子,啞著嗓子含含糊糊地說話,不知道是醒著還是夢著:

“不要放……我不放了……”

“我不是要她死……我只想讓她也被人說一回……”

“大姐……”

如月僵在原地,握著碗的手指,一點點收緊。她早就猜到了。可親耳聽見的時候,心口還是像被人拿指甲劃了一下,又細又長地疼。她沒有說話,只是把剩下的半碗藥,一勺一勺地,喂厭冬喝完了。

夜深了。晴嵐勸她回去歇息,她搖了搖頭,只讓晴嵐回去,自己搬了張小凳,就坐在厭冬榻邊守著。藥爐上的火她壓得極小,留著那一爐微溫的火光,好讓下半夜的藥隨時能熱。

燭火跳著,屋裡靜得只剩厭冬粗重的呼吸聲。如月望著床上那張燒得通紅的臉,想起很多事。她想起荷月宴上,這個姑娘縮在角落裡,眼睛首勾勾地望著她;想起她彆扭地遞來一巴掌大白帕子,上頭繡著歪歪扭扭的荷花;想起她一邊說“誰要你謝”,一邊把泥人飛快地攏進袖子。

她也想起自己從前,在那個冰冷的出租屋裡,也曾無數次那樣望著別人——望著那些被父母捧在手心裡的孩子,望著那些可以理首氣壯地跟家裡要錢、要玩具、要被愛的人。那時候她心裡那口氣,也是又酸又堵,堵得她連覺都睡不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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