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扣的案子,是第七日上有了結果的。
那日晌午,沈父把如月叫到書房,把一疊寫得密密麻麻的文書推到她面前,臉上沒什麼表情:“你自己看。”如月一頁一頁地翻過去。
那潑皮名叫賴三,是城南賭坊裡的常客,欠了一屁股債。官府一審,他起初還咬牙硬撐,打了二十板子,便什麼都招了:那枚玉扣是有人替他置辦的,穗子也是成對買的,事成之後再給他三十兩銀子;僱他的,是府裡一位“管事嬤嬤”。
順藤摸下去,那嬤嬤姓孫,是林姨娘從孃家帶來的陪房,跟了林姨娘十幾年。玉器鋪的東家認得這穗子的手藝,是做穗子的老匠人新打的;買主是誰,鋪子裡的小夥計記得清清楚楚——那日來買玉扣的,是個穿著沈府衣裳的婆子。
孫氏被拿住之後,一番拷問,供出了林姨娘:玉扣是姨娘給的銀子,人是姨娘叫她去僱的,連“上門提親”的戲怎麼演,也是姨娘一句一句教的。
如月看到最後,久久沒有說話。
“爹,”她放下文書,輕聲問,“您打算怎麼辦?”
沈父坐在案後,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反問她:“你想怎麼辦?”
如月沉默了一會兒。
“我想請爹,不要把厭冬牽扯進去。”她說。
沈父抬起眼,看著她,目光深深的。他看了很久,才慢慢地開口:“月兒,爹問你一句話。那玉扣,進你匣子的那一日,是你一個人在靜室裡,還是有人替你進去過?”
如月的心跳了一下。她沒有答話。
沈父也沒有再追問,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伸手,把那疊文書收攏起來,壓在案角。他緩緩地道:“那日我去你院裡送東西,聽晴嵐說,厭冬病得人事不省,你一個人,在西院守了她一整夜,還親自給她煎藥。”
如月垂下眼:“她病得重。”
“爹不是傻子。”沈父看著她,“這府裡的事,誰經了手,誰沒經手,漏不出爹的眼睛。那玉扣,是厭冬放進去的,對不對?”
屋裡靜了下來。如月抬起頭,迎上父親的目光。“是。”她說。
沈父的臉,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他這一輩子在商場上什麼陣仗沒見過?可此刻,他臉上那點沉,不是怒氣,是一種說不出的難受。他想起自己這些年,把全副心思都撲在一樁生意上、一個人身上,家裡這個二丫頭,他一年到頭,竟想不起來跟她說過幾句話。
“她今年十西。”沈父低聲道,“十西歲的丫頭,敢做這樣的事,膽子不小。”
“爹,她不是膽子大。”如月搖了搖頭,“她是被人餵了好些年的苦水,喂到心裡去了。林姨娘給她的那幾句話,不是那幾日才說的,是從她還小的時候,一句一句攢下來的。爹,她那個人,你說她狠,可她也是這府裡最沒人問過冷暖的一個。”
沈父沒有說話。
如月繼續道:“玉扣是她放的,這樁事我會認在我自己身上處理。可她為什麼放——是我們這些人,包括我,誰也沒真把她當回事過。爹,要論錯,這個錯,她一個人背不起。”
書房裡靜了很久。窗外有風,吹得窗紙輕輕作響。
過了好一會兒,沈父才慢慢地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你林姨娘,我早該處置了。當年她管中饋,府裡賬面年年都緊,我只當是自己生意上貼補得多,沒往那上頭想。如今看來,我這十幾年的眼瞎,不是瞎在賬上。”
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女兒,站了好一陣。
“林氏,送家廟。”他道,“明日一早,派人送她去城外靜慈庵,帶髮修行,沒有我的話,不許出庵,也不許再見府裡任何人。她貪的那些銀子,回頭讓人去她陪房和孃家追;追不回來的,就當是這些年沈家替她積的德。”
“孫氏發賣,賴三送官,該怎麼判便怎麼判。”
他頓了頓,補了最後一條:“外頭那些流言,爹己經讓人去壓了。壓不住的,爹自己出面。我沈某人的閨女,誰想拿話傷她,先問過我這個當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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