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月眼眶一熱,用力點了點頭。從書房出來,日頭己經偏西,院裡的菊花被晚風吹得東倒西歪。
走到二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回頭對送她出來的管事道:“替我回老爺一句:樓裡有個姓錢的,今日給三位來打聽閒話的太太一人塞了一碟糖炒栗子,把人堵回去了。就說是我講的——這人留得,該賞。”
管事應了聲“是”。
如月沿著迴廊往回走,走了幾步,忽然看見廊角站著一個瘦瘦小小的身影。
是厭冬。
她身上還穿著病中的薄襖,臉白得沒血色,也不知在那裡站了多久。見如月過來,她往前挪了兩步,卻又不敢再近,只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聲音又輕又啞:“爹……老爺說,讓我來見他。”
“嗯,是我求來的。”如月走到她面前,停下,“他叫你明日去書房。”
厭冬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他是不是……要攆我走?”
“不是。”如月看著她,輕聲道,“他是要問你,想不想學做點心。”
厭冬愣住了。她張了張嘴,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她使勁拿袖子擦了一下臉,又擦了一下,卻怎麼也擦不乾淨,最後索性把頭埋下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如月站在原地,沒有動。這一次,她也沒有去拍她的背，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院牆外那半邊天色一點一點地暗下去,心裡想:這府裡的日子,大約從今日起,會跟從前不一樣了。
那一夜,厭冬一個人去了西邊的偏院。
明日一早,林姨娘就要被送去城外的靜慈庵。院門口的婆子認得她,到底沒攔,只讓她快些進去、快些出來。
偏院裡點著一盞燈。林姨娘正坐在燈下,慢條斯理地擇著一把乾癟的豆角,見厭冬進來,竟還笑了笑:“二小姐來了?坐。”
厭冬站在門口,沒有坐。她看著燈下這個人。這個人給她剝過栗子,替她攏過鬢角的碎髮,笑著叫她“二小姐”,一句一句地同她說,這府裡沒人疼她。
“姨娘,”厭冬開口,聲音有點抖,“你說過的。你說只是讓她丟個臉。”林姨娘擇豆角的手,頓了一下。
“你說不許害她性命,我應了。可你沒說,會有一個男人上門,會滿城的人指著她說私相授受。”厭冬往前走了兩步,眼圈紅了,“姨娘,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只讓她丟個臉,對不對?”
林姨娘抬起頭,看著她。
燈光照在她臉上。那張常年溫柔和氣的臉,此刻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鬆了下來,松成一種厭冬從沒見過的、冷淡的平靜。
“對。”她說。
厭冬一僵。
“二小姐,你也別怪我。”林姨娘把手裡那把豆角往竹籃裡一擱,聲音還是那麼輕,“你想想,我在這個府裡,伺候了十幾年。太太在的時候,我處處讓著她;太太走了,我一手掌著中饋,把這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打理得一絲不錯。我做錯了什麼?我不就是給我孃家表兄留了口飯吃?結果呢——一個剛從外頭回來的丫頭,查了幾天賬,就把我這十幾年的臉面,全撕了。”
“我被趕到這偏院裡,坐在燈下抄經。”她說著,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一點溫度,“二小姐,你說,我心裡能平嗎?”
厭冬看著她,嘴唇抖著:“所以你就要拿我的手,去毀她半輩子?”
“我本來是想自己動手的。”林姨娘淡淡道,“可我手裡沒人了。我身邊只剩一個孫婆子,做不了這樣的事。所以我要一把刀。二小姐,是你自己伸手接過去的。”
厭冬整個人晃了一下。
“那天同你說“不是長久之計”的,是她,不是我。”林姨娘看著她,一字一字地說,“你恨她,是你自己的恨。我不過是把你這點恨,借來用了用。”
燈花“啪”地一聲,爆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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