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扣的事過去之後,沈父果然讓人送了二兩銀子到酒樓。錢有福捧著那兩塊銀子,先是不敢信,隨即笑得眼睛都沒了,那一整日走路都帶風,見了誰都要說一句“老爺賞的”。
到了打烊,他把銀子往櫃檯上一擱,認認真真地道:“東家,這二兩銀子,小的不入私囊。咱們樓的栗子,往後小的包了——客人來了,一人一碟。”
馬六在旁邊冷笑:“你那栗子錢,還不是記在賬上?”
“記在賬上怎麼了?”錢有福理首氣壯,“老爺賞我,是我替東家擋了閒話;我買栗子,是替東家攢人情。這可是兩筆賬!”
“歪理。”
“你懂什麼。”
崔廣利在賬房裡頭把算盤“啪”地一撥:“吵完了沒有?吵完了來對賬。”
兩個人立刻散了。如月站在櫃檯後頭,看著這兩個背影,忽然覺得,這樓裡的日子,真是越過越有滋味了。
厭冬去見沈父那一日,在書房裡待了小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她的眼睛是紅的,可臉上那點常年掛著的冷,卻好像薄了一層。
她後來同如月說起那一日,只說了一句話:“老爺問我想學什麼。我說,什麼都行。”她說著,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老爺跟我說,讓我別學他。”
如月沒聽懂,厭冬也不多解釋,只低了頭,把那半句話嚥了回去。
第二日一早,厭冬便跟著如月去了酒樓。
雲枝聽說要收個徒弟,先是不樂意,上上下下打量了厭冬一回,又打量了如月一回,抱著胳膊哼了一聲:“我這灶上,可不是誰想來就來的。東家成日里往灶房鑽,我攔都攔不住;如今又給我送一個嬌小姐來。東家,你這是嫌我日子過得太清閒?”
“雲嫂子,”如月陪笑,“就教她做點心。”
“點心也是灶上的活計。”雲枝嘴上不饒人,到底還是把一條圍裙丟給厭冬,“穿上。今兒先學洗菜、認料,別想著一步登天。”
厭冬接過圍裙,笨手笨腳地繫上,繫了兩回都是個死結,還是如月笑著替她解開重繫了一遍。
那一日,厭冬在灶房裡待了整整一天。她打翻過一盆水,燙到過手背,揉麵揉得兩條胳膊發抖;雲枝罵了她不下十回,罵得她眼圈紅了又紅,卻一次也沒走。到了傍晚,她總算勉強揉出一小團像樣的面,捧著那一小團面站在案板前,竟像是捧著什麼天大的寶貝。
雲枝端詳了一下,撇撇嘴:“還行。明兒早點來。”厭冬“嗯”了一聲,那聲“嗯”裡,有一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歡喜。
入夜,酒樓打烊,來弟特意讓後廚留了一碟桂花糖藕。她把那碟糖藕端到二樓臨窗的位子上,又招呼厭冬過來坐。厭冬看見那碟糖藕,忽然僵了一下。
她當然記得。就是那一日,就是這樣一碟糖藕,她坐在這張桌子邊,把一枚玉扣,藏進了大姐的妝匣。
“大姐……”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你怎麼還給我吃這個。”
“這糖藕又沒做錯事。”如月把碟子往她那邊推了推,“吃罷。雲嫂子新做的,比上一回的還好。”
厭冬坐了半晌,才慢慢拈起一片,放進嘴裡。藕糯,糖香,桂花的味道清清爽爽。她嚼著嚼著,眼淚就落進了碟子裡。如月沒有勸她,也沒有看她,只拿了筷子,自己也夾起一片,慢慢地吃。
窗外的河水在黑夜裡靜靜地流,遠處有畫舫的燈籠過去,一漾一漾的。過了好一會兒,厭冬才啞著嗓子開口:“大姐,我想不明白一件事。”
“嗯?”
“我在府裡這些年,你想待我好,就待我好。你不欠我的。可我那個時候……”她咬了咬嘴唇,“我就是恨。我恨你什麼都不必做,就有人疼你。我恨你是嫡出的,我是庶出的。我恨你站在那兒,滿堂的人眼睛都在你身上。我恨不得你也倒一回黴。”
“可你昨日就坐在我榻邊,給我煎了一夜藥。”她說,“你明明知道那玉扣是我放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