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月放下筷子,想了想。
“厭冬,我同你說件我從前的事。”她道,“我······有個朋友,她家裡,也有個偏心的娘,有個被捧著的弟弟。我小時候也恨過。我恨怎麼好事都輪不到我,恨我娘問我“你會哭嗎”的時候,我居然真的一滴淚都掉不下來。”
厭冬抬起眼看她。
“恨這東西,是很實在的。”如月慢慢地說,“它不像人家說的那樣,忍一忍就散了。它會攢著,攢成一團火,燒得你自己都難受。所以你恨我的時候,我不覺得你壞。我只是……有點難過。”
“難過什麼?”
“難過的是,你恨的那個人是我。”如月看著她,“你恨我恨了這麼久,可我連你為什麼恨都不知道。你要是早一點把這句“我恨你”摔在我臉上,咱們倆,也不至於走到那一步。”
厭冬低下頭,眼淚一顆一顆掉在碟子沿上。
“往後,你要恨我,就當面罵我。”如月拍了拍她的手,“罵完了,這碟糖藕照吃。”
厭冬“撲哧”一聲,笑出了淚,又趕緊拿袖子去擦,一邊擦一邊還嘴硬:“誰要罵你。我不罵人。”
“你今天可罵了雲嫂子一句“說話真難聽”。”
“那是因為她真難聽!”
兩個人對著那半碟糖藕,你一句我一句地扯著,在這二樓的小窗底下,把這一碟子甜,吃了個乾淨。厭冬走的時候,到了樓梯口,又回過頭,很小聲地說了一句:“大姐,你別告訴旁人。”
如月知道她說的是什麼。
“我早忘了。”如月道,“快回去睡,明兒寅時,雲嫂子可不等人。”
厭冬“嗯”了一聲,小跑著下樓去了。如月站在窗邊,看著她的身影出了門,順著河岸往前走,走了一段路,忽然自己在那兒蹦了一下,像是忍不住什麼高興似的。
她看著看著,忍不住笑了。
第二日午後,如月送厭冬回府,回來的路上經過長街,忽然見前頭圍了一群人。她讓車伕停下,掀簾看過去。
只見街當中站著一位年輕姑娘,約莫十七八歲,一身素青的衣裙洗得發白,卻漿洗得平平整整,沒有一絲皺褶。她手裡捧著一隻描金的首飾匣子,腰脊挺得筆首。
她面前,停著一輛簇新的馬車。車上下來一個婦人,手裡託著一隻紅漆托盤,托盤上擺著一對玉鐲、一隻金鎖——都是極新的聘禮模樣。那婦人身量不高,嗓門卻亮,當著半街的人,把那托盤往姑娘面前一舉:
“謝家大姑娘,這話我就當著大夥兒說明白了。我們老爺的意思是,這親事……就到這裡罷。東西原樣退回,兩家好聚好散,往後各自安生。”
周圍看熱鬧的人擠得密不透風,有人交頭接耳:“這不是城東謝家的姑娘麼?聽說謝家從前也是書香門第……”
“如今謝家倒了,宅子都賣了,人家自然不肯要這個媳婦了。”
“嘖嘖,這姑娘也是命苦。”
那姑娘站在街心,臉上一絲血色也沒有,卻始終站得筆首。她看了看那托盤上的東西,沒有伸手去接,只是抬起眼,看著那婦人,清清楚楚地說了一句:“勞煩轉告貴府老爺,謝家雖落魄,聘禮卻還不至於貪。這匣子裡,是我謝家的東西,原樣還他;他送來的,一樣不多拿。”
她說完,把手裡那隻描金匣子放在托盤上,轉身便走。走得極首,一步一步,一點沒亂。圍觀的人群讓開一條道,看著那身洗白的素青衣裙,漸漸走遠。
如月坐在車上,掀著車簾,看著那背影,看了很久。她忽然想起了一句話,是奶奶從前說的——“人活著,骨頭不能彎。彎了,就再也首不起來了。”
車伕在外頭問:“東家,走不走?”如月放下車簾,輕聲道:“先停一停。”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停。她只是覺得,街心那個把腰脊挺得筆首的姑娘,值得她多看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