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月】》第31章 束脩(1)

作者:怪模怪樣的撒旦魔龍·3小時前

厭冬在灶房學點心,學到第九日,把一盆面扣在了錢有福頭上。

那日如月剛進樓,就聽見灶房裡一聲慘叫。她趕過去時,只見錢有福頂著一頭白麵站在門口,一張胖臉從麵粉裡露出來,活像剛從雪堆裡爬出來;厭冬站在案板後頭,兩隻手糊滿了面,臉漲得通紅,嘴唇都在抖;雲枝抱著胳膊靠在灶邊,一言不發,臉色比鍋底還黑。

“怎麼回事?”如月問。

“我、我不是故意的!”厭冬急得快哭了,“我是想端過去給您嚐嚐,腳下一滑——”

“她要端的那盆面,是發的。”雲枝冷冷開口,“發麵的盆不能晃,一晃就塌。我教了她八日,第九日她還是端著盆跑。”

“我下次不敢了……”

“下次?”雲枝一挑眉,“你上回把鹽當糖,把一鍋酥皮全醃成了鹹的,賠了一斤半油。上上回,你揉麵揉了一炷香,揉出一塊硬的能砸核桃,我拿它墊了桌腳——那張桌子如今還穩當著呢。”

厭冬的頭越垂越低。錢有福把頭上的面抖了抖,不但不惱,反而樂了:“雲娘子,您別罵了。二姑娘,我跟您說句實在話——您這一扣,扣得好。”

厭冬愣了:“啊?”

“我從跑堂熬到掌事,頭十年挨的罵,比您這頭上扣的面多多了。”錢有福一邊抹臉一邊道,“捱罵是好事。罵完了,手藝才是您的。”

雲枝“嗤”了一聲:“就你話多。”

“我說的是實話。”錢有福回頭衝如月一拱手,“東家,您說是不是?”

如月看著這一屋子狼藉——地上的面,灶上的灰,厭冬鼻尖上還沾著一小團白麵粉——忽然沒忍住,“噗”地一聲笑了。她這一笑,厭冬也繃不住了,先是抿著嘴,後來肩膀一聳,跟著笑起來,一邊笑一邊抹臉,把面抹得更花。錢有福索性不擦臉了,站著讓她們笑夠。

雲枝瞪了半晌,最後也轉過身去,肩膀抖了兩下。

“行了行了。”她把一塊乾淨布巾丟給厭冬,“洗把臉,揉新的。今日的面,你自己賠;從你月錢里扣。”

“啊?”厭冬臉又白了,“我、我還沒月錢……”

“從我這兒先支你二十文。”如月趕緊道,“算我借你的。學的頭一個月,不要你賠錢,只賠面。”

厭冬拿布巾捂著臉,悶悶地應了一聲。

那日晌午,厭冬揉的面總算沒塌。她捧著那一小團面,站在案板前,臉上還帶著沒洗乾淨的白印子,可眼睛亮得像有火。如月看著那團面,忽然想起自己頭一回拿到月錢的樣子。那時候她把那幾張票子數了三遍,最後一張沒花,全塞進了存錢罐。

她那時想的是:我得攢著,攢著才有底氣,如今看著厭冬捧面的樣子,忽然想的是:原來一個人有了拿得出手的本事,神情是會變的。

如月讓老周去打聽謝家,只用了半日。

老週迴來時,臉上的神情有些複雜:“東家,城東謝家,從前是書香門第。老太爺謝敬之做過兩任縣學教諭,清正得很,在雲京是有名的。只是三年前老太爺一病沒了,家裡頂梁的男人一去,族人便來分產業,偏房的、遠房的,理首氣壯地伸手。謝家太太是個老實的,鬧不過,宅子也賣了,如今母女倆租在城南的柳葉巷。”

“那退婚的,是城北的趙家。”老周壓低了聲,“趙家二公子與謝家大姑娘原是自小定的親。老太爺在時,趙家年年上門送禮;老太爺一走,趙家便推三阻西。前幾日,索性當著半街的人,把聘禮原樣退了回來。東家,那趙家如今攀上了一門官親,嫌謝家落魄了。”

如月坐在櫃檯後頭,安靜地聽完,半晌沒說話。

她想起街心那個把腰脊挺得筆首的背影,想起那一句“謝家雖落魄,聘禮卻還不至於貪”。她如今才明白,那句話裡,得攢多少年的骨氣,才撐得住當街說出來。

“東家,”老周猶豫了一下,“這謝家的事,咱們……管不著吧?趙家在雲京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家,萬一……”

“誰說我要去管趙家的事。”如月起身,理了理衣裳,“我是要去拜個師傅。”

第二日一早,如月提著一隻食盒,獨自去了城南的柳葉巷。巷子又窄又深,兩邊牆皮剝落,走到底,才見一處小小的院子。院門虛掩著,裡頭晾著一竹竿洗淨的衣裳,衣裳上打著補丁,卻漿得筆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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