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人堆裡看見你的車了。”謝知微淡淡道,“你沒有下車,也沒有送我什麼,我很感激。這世上最難受的,不是被人踩,是被人可憐。”
這話硬得像塊石頭。如月提著食盒的手,僵在半空。她原是想好了幾句話的。她想說,這食盒裡的桂花糕是自家做的,順路帶來的;想說你若願意,可以到酒樓裡幫著繡些簾子、桌圍,工錢公道。可她聽著謝知微那句話,忽然覺得,那些話都不能說了。
她若說了,眼前這個人,今天就得把她請出去。
如月站在那兒,想了想,忽然福至心靈,把食盒往旁邊的石桌上一放,退開兩步,學著何嬤嬤教過的樣子,規規矩矩地朝謝知微行了個禮。
“謝大姑娘,”她認真道,“我不是來送東西的。我是來拜師的。”
謝知微眉頭一皺:“拜什麼師?”
“繡活。”如月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雙手捧著遞過去,“這是我娘留下的一方帕子,上頭的紅梅是她親手繡的。我娘走得早,我想學著她的樣子,也繡一枝出來。雲京的繡娘我瞧了幾家,繡得都工整,可都不是這個味道。”
“前幾日在街上,我看見你身上的袖口。”如月頓了頓,“那針腳,跟我娘這方帕子,是一個路數。”
謝知微接過那方帕子,低頭看了看。
她的手指在帕面上輕輕撫過,撫過那枝將開未開的紅梅,指尖停在一處收針的地方,看了很久。
“這是南邊蘇繡的劈絲針。”她的聲音低下去,“收針的時候,線要劈成十六分之一,一根一根壓過去,針腳才不見。這手藝如今會的人不多了。”
她抬起頭,看著如月:“這是你娘繡的?”
“是。”
“那她是南邊人?”
如月搖頭:“我不知道。我娘走的時候,我才出生。”
謝知微沉默了一會兒,把帕子還給如月,又看了她一會兒。那雙眼睛裡的銳利,慢慢地淡下去了些。
“沈東家,”她說,“你要學的,是這一手劈絲針。”
“是。”
“這手藝,不是三天兩天能學會的。”謝知微道,“我教你,是要收束脩的。你按雲京的行情給,一兩銀子一個月,少一文我不教,多一文我不收。”
如月心裡那塊石頭,“咚”地落了地。
她趕緊道:“好。就一兩。我明日就來。”
“不必明日。”謝知微轉身往屋裡走,聲音淡淡的,“既然錢貨兩清,今日便可以開始。你回去取針線,我這兒的針,你未必使得慣。”
走到門口,她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石桌上那隻食盒。
“食盒你留下罷。”她說,“當是我孃的午飯。回頭我折成錢,從束脩里扣。”如月愣了愣,隨即忍不住笑了。
“好。”她說,“扣吧。”
從柳葉巷出來,如月沿著窄窄的巷子往外走。秋日的太陽照在斑駁的牆皮上,暖融融的。她回頭望了一眼那處小院。
院裡那個瘦瘦的身影,正彎下腰,去收那一竿打了補丁的衣裳。她收得很仔細,一件一件地撫平了,疊好,抱在懷裡,腰脊始終挺得筆首。
如月忽然想,這個人跟她是一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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