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煩二位回去告訴錢老爺。”她一字一字地道,“謝家的女兒賣了家當,沒賣人。”
“喲,這話說的!”一個婆子揚聲道,“我勸姑娘還是別端著架子,這雲京城的行情,可不是從前的價錢了——”
“這位嬤嬤。”
如月從巷子那頭走過來,站在兩個婆子身後,聲音不高,卻讓那兩個婆子齊齊回過頭來。“如月酒樓的沈家。”如月抬手,向她們拱了拱手,客客氣氣的,“二位嬤嬤辛苦。只是有一樁事,我得同你們講明白。”
“這位謝大姑娘,眼下是我請的繡娘。我如月酒樓這一季的桌圍、簾子、帳幔,都等著她繡。工錢是我簽了契的,一個月二十兩,借契在衙門裡押著。你們錢老爺若是執意要納她,那便先來同我這契主說一聲——誤了工,賠我三百兩,一文不能少。”
兩個婆子面面相覷。
“這……這……”一個婆子還想說什麼。
“另外,”如月繼續道,還是那副客客氣氣的樣子,“我爹是沈敬堂。你們錢老爺若還想在這雲京城裡做綢緞生意,大約會想知道——他今日換了個法子動沈家的繡娘。”
這話一齣口,那兩個婆子的臉色,齊齊變了。雲京城裡做生意的,誰不知道沈敬堂。這個人在外頭是出了名的軟硬不吃,跟他搶過一次貨的商號,三年都沒緩過來。
“誤會,都是誤會!”一個婆子趕緊陪笑,轉身拽住另一個,連聲道,“咱們不過隨口一說,隨口一說,這就走,這就走!”
青布小轎慌慌張張地順著巷子抬走了。院門口安靜下來。
如月轉過身,看向謝知微。謝知微還站在原地。她臉色還是白的,可那兩隻眼睛裡,慢慢地、慢慢地漲起了一層紅。
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別謝我。”如月趕緊擺手,“我剛才那些話,一半是唬她們的。我那酒樓,哪有什麼三百兩的契約。”
“我知道。”謝知微說。
她低下頭,把手裡那塊料子攤開,撫了撫,聲音有點啞:“你方才說,我是你請的繡娘。”
“總不能說是你教我繡花罷。”如月道,“我拜你為師,人家要說這是師徒情深,錢老爺就更有話講了。”
謝知微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忽然低聲道:“沈如月,我今日才明白一件事。”
“什麼?”
“我從前總覺得,挺著腰桿做人,就什麼都不必怕了。”她抬起眼,看著如月,“可我今天才知道,有些時候,一個人是挺不住腰的。”
“所以我多謝你。”她認認真真地道,“不是你替我挺住,是你站在旁邊,給我留了個能挺住的地方。”
那日的晚飯,謝家太太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了一點白麵,硬是做了兩碗疙瘩湯。湯裡沒有肉,也沒有油星,只在上面撒了幾粒蔥花。
如月坐在那張掉漆的桌子邊,呼嚕呼嚕地把那碗疙瘩湯喝得乾乾淨淨。
喝完,她抹了抹嘴,笑著說了句:“嬸子,這湯好喝。”
謝家太太看著她,眼圈忽然紅了,扭頭進了裡屋。
那晚如月從柳葉巷出來,天己經黑透了。她走在青石板的巷子裡,忽然想起沈父說過的另一句話——雲京這些人家,最喜歡踩著一家落魄的,去抬另一家。
她心裡隱隱有些不安。
她那時還不知道,趙家退婚那日當街丟下的那句話,己經有了下文。趙家要娶的那門官親,姓陳;而陳家在雲京,恰巧有一條買賣,做的是河運,正與沈家爭著同一段水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