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裡厲害。”如月坐下來,端起茶盞,手其實還在微微抖,“我這是沒辦法。”
她是真沒辦法。
她不知道沈如月從前是什麼性子,也不知道府裡這些人情舊賬。她只知道一件事:在出租屋和寫字樓裡活過的人,最懂的就是——你退一步,人家就進一步;你第一次不說清,往後就永遠說不清了。
這一日午後,沈父從鋪子裡回來,聽說了這件事。他把管事叫過來問了一遍,問完,半天沒說話。管事小心翼翼道:“老爺,大小姐年紀輕,怕是不懂這裡頭的難處……”
“不懂?”沈父忽然笑了一聲,把那管事的笑都笑懵了,“我閨女是心軟,留了他一回。”
“留了一回,就是給他改過的機會;改不過來,再往下,那可就不是退料子的事了。”沈父端起茶盞,一口飲盡,“這叫什麼?這叫先禮後兵。”
管事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老爺,您這是……誇大小姐?”
“我誇我閨女。”沈父把茶盞一放,眉梢都是得色,“怎麼了?,沈家不差這點錢。”
那日午後,西跨院的門檻差點被踏破。
先是府裡另外兩處的管事婆子來“請安”,一個送了兩匣點心,一個送了兩匹新料,話說得極客氣:“大小姐落了水,我們心裡一首掛念著,這點東西不成敬意。”
如月收下了,照著規矩,讓晴嵐一人回了一小包茶葉。
再後來,連前頭庫上的小丫頭都跑來打聽,說想調來西跨院當差。晴嵐擋在門口,板著臉一個個回絕,回絕完了,自己先“噗”地笑出來。
“小姐,”她回來稟報,“今日來的人,比您落水回來那七日加起來還多。”
“為什麼?”
“因為您把吳嬤嬤的料子退回去了,還退得她無話可說。”晴嵐小聲道,“府裡的人都瞧見了——大小姐不好糊弄。”
如月低頭喝茶。她心裡明白,這不是什麼威風。這是她在寫字樓裡學過的最要緊的一課:一個新人要在老地方立住腳,不必吵,不必鬧,只要讓所有人知道,想省事的、想佔便宜的,別從她這兒下手。
那天傍晚,如月正在窗下翻那幾匹重新送來的料子,晴嵐跑進來報:“小姐,老爺讓人送東西來了!”
如月抬頭。
院門口進來兩個人,抬著一張榻。紫檀的,擦得鋥亮,榻上鋪著嶄新的錦墊,還擱著一隻小小的暖爐。
“老爺說,”來人恭恭敬敬地回話,“西跨院風大,大小姐夜裡看書冷。這榻擺在窗邊,暖爐裡擱炭,別省著。”
如月站在門口,看著那張榻。她想起自己那間出租屋。冬天冷到極處,暖氣不熱,她縮在被子裡,一動不動,連水都不敢多喝,怕起來上廁所凍著。
“我爹呢。”她輕聲說。
“老爺還說了句別的。”
“什麼?”
來人頓了頓,學著沈父的口氣,一字一字地道:“老爺說——我閨女在西跨院受的那點冷,今日就給它補上。”
如月轉過身,背對著門口,站了一會兒。晴嵐偷偷看她,見她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